第一节§
庄暴见孟子,曰:暴见于王,王语暴以好乐,暴未有以对也。
庄暴进见孟子,说: 我朝见宣王的时候,宣王给我说他喜爱音乐,我不知道应该用什么应答。
曰:好乐何如?
接着问孟子道: 国君喜好音乐怎么样啊?
孟子曰:王之好乐甚,则齐国其庶几乎!
孟子说, 宣王如果非常喜好音乐,那齐国恐怕就治理得很不错了!
他日见于王曰:王尝语庄子以好乐,有诸?
后来有一天,孟子拜见宣王时问道: 大王曾经告诉庄暴您喜爱音乐,有这回事吗?
王变乎色,曰:寡人非能好先王之乐也,直好世俗之乐耳。
宣王听后脸色一变,惭愧地说: 我喜欢的不是先代帝王留下来的清静典雅的音乐,只不过是喜好当下世俗流行的音乐罢了。
曰:王之好乐甚,则齐其庶几乎!
孟子说, 大王如果非常喜爱音乐,那齐国恐怕就会治理得很好了!
今之乐犹古之乐也。
在这件事上,现在流行的音乐与古代的雅乐差不多。
曰:可得闻与?
宜王说: 可以把这些道理说给我听吗?
曰:独乐乐,与人乐乐,孰乐?
孟子说: 独自一个人听音乐的乐趣,和与别人一起听音乐的乐趣,哪一种更快乐些?
曰:不若与人。
宣王说: 不如与他人一起听音乐更快乐。
曰:与少乐乐,与众乐乐,孰乐?
孟子说: 和少数人一起听音乐的乐趣,与和多数人一起听音乐的乐趣,哪个更快乐?
曰:不若与众。
宣王说: 不如与多数人一起听音乐更快乐。
臣请为王言乐:今王鼓乐于此,百姓闻王钟鼓之声,管籥之音,举疾首蹙頞而相告曰:吾王之好鼓乐,夫何使我至于此极也?
孟子说, 那就让我来为大王讲讲娱乐吧!假如大王在演奏音乐,百姓们听到大王鸣钟击鼓、吹萧奏笛的音声,都愁眉苦脸地相互诉苦说: 我们大王喜爱音乐,为什么还让我们这么贫穷困苦呢?
父子不相见,兄弟妻子离散。
父亲和儿子不能相见,兄弟和妻儿分离流散。
今王田猎于此,百姓闻王车马之音,见羽旄之美,举疾首蹙頞而相告曰:吾王之好田猎,夫何使我至于此极也?
假如大王在围猎,百姓们听到大王车马的喧嚣,见到旗帜的华丽,都愁眉苦脸地相互诉苦说: 我们大王喜爱围猎,为什么还让我们这般贫穷困苦呢?
父子不相见,兄弟妻子离散。
父亲和儿子不能相见,兄弟和妻儿分离流散。
此无他,不与民同乐也。
这没有别的原因,只是由于不与百姓一同娱乐的缘故。
今王鼓乐于此,百姓闻王钟鼓之声,管籥之音,举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:吾王庶几无疾病与?何以能鼓乐也?
假如大王在演奏音乐,百姓们听到大王鸣钟击鼓、吹萧奏笛的音声,都眉开眼笑地相互告诉说: 我们大王大概没有疾病吧,要不怎么能奏乐呢?
今王田猎于此,百姓闻王车马之音,见羽旄之美,举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几无疾病与?何以能田猎也?
假如大王在围猎,百姓们听到大王车马的喧嚣,见到旗帜的华丽,都眉开眼笑地相互告诉说: 我们大王大概没有疾病吧,要不怎么能打猎呢?
此无他,与民同乐也。
这没有别的原因,是由于和民众一起娱乐的缘故。
今王与百姓同乐,则王矣。
如果大王能和百姓同乐,就能受到民众的拥戴,称王天下了。
第二节§
齐宣王问曰:文王之囿方七十里,有诸?
齐宣王问孟子说: 据说周文王的园林有七十里见方,有这事吗?
孟子对曰:于传有之。
孟子答道: 文献上是这么记载的。
曰:若是其大乎?
宣王问: 真的有这么大吗?
曰:民犹以为小也。
孟子说: 百姓还觉得小了呢。
曰:寡人之囿方四十里,民犹以为大,何也?
宣王说: 我的园林四十里见方,百姓还觉得它大了,这是为什么呢?
曰:文王之囿方七十里,刍荛者往焉,雉兔者往焉,与民同之。民以为小,不亦宜乎?
孟子说: 周文王的园林方圆七十里,割草砍柴的可以去,捕鸟猎兽的可以去,这个园子周文王是与百姓共同享用的,百姓认为太小,不也是很自然的吗?
臣始至于境,问国之大禁,然后敢入。
我刚到齐国边境时,打听了齐国有哪些重要的禁令,才敢入境。
臣闻郊关之内有囿方四十里,杀其麋鹿者如杀人之罪。则是方四十里,为阱于国中。民以为大,不亦宜乎?
我听说国都郊区有个四十里见方的园林,射杀了园中的麋鹿,就如同犯了杀人罪;这就像是在国中设下了一个方圆四十里的陷阱,百姓认为太大了,不也是很自然的吗?
第三节§
齐宣王问曰:交邻国有道乎?
齐宣王问道: 和邻国交往有什么讲究吗?
孟子对曰:有。
孟子回答说: 有的。
惟仁者为能以大事小,是故汤事葛,文王事昆夷;惟智者为能以小事大,故大王事獯鬻,勾践事吴。
只有有仁德的君主才能够以大国的身分侍奉小国,所以商汤侍奉过葛伯,周文王侍奉过昆夷。只有明智的君主才能够以小国的身分侍奉大国,所以周太王古公亶父侍奉过獯鬻族、越王勾践侍奉过吴王夫差。
以大事小者,乐天者也;以小事大者,畏天者也。
以大国身分侍奉小国的,是以天命为乐的人;以小国身分侍奉大国的,是敬畏天命的人。
乐天者保天下,畏天者保其国。
以天命为乐的人能够保有天下,敬畏天命的人能保有自己的国家。
诗云:畏天之威,于时保之。
《诗经·周颂·我将》说: 畏惧上天的威灵,国家因此才能够安定。
王曰:大哉言矣!
宣王说: 先生说得太好了!
寡人有疾,寡人好勇。
不过,我有个毛病,就是逞强好勇。
对曰:王请无好小勇。
孟子说: 那就请大王不要喜爱小勇。
夫抚剑疾视曰,彼恶敢当我哉!
有的人动辄按剑瞪眼说: 他怎么敢抵挡我呢?
此匹夫之勇,敌一人者也。
这只是匹夫之勇,只能与个人较量。
王请大之!
大王请不要喜好这样的匹夫之勇!
诗云:王赫斯怒,爰整其旅,以遏徂莒,以笃周祜,以对于天下。
《诗经·大雅·皇矣》说: 周文王义愤激昂,发令调兵遣将,把侵略莒国的敌军阻挡,增强了周人的福祉,没有辜负天下百姓的期望。
此文王之勇也。
这是周文王的勇。
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。
周文王一怒便使天下百姓都得到安定。
书曰:天降下民,作之君,作之师,惟曰其助上帝宠之。
《尚书》说: 上天降生了百姓,又替他们降生了君王,降生了老师,这些君王和老师的责任就是帮助上天来爱护老百姓。
四方有罪无罪惟我在,天下曷敢有越厥志?
所以,天下四方的有罪者和无罪者,都由我来负责,普天之下有谁敢违背上天的意志起来作乱呢?
一人衡行于天下,武王耻之。
所以,只要有一人在天下横行霸道,周武王便认为是自己的耻辱。
此武王之勇也。
这是周武王的勇。
而武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。
周武王也是一怒便使天下百姓都得到安定。
今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,民惟恐王之不好勇也。
如今大王要是也做到一怒便使天下百姓都得到安定,那老百姓唯恐大王不喜好勇了啊。
第四节§
齐宣王见孟子于雪宫。
齐宣王在自己的雪宫里接见孟子。
王曰:贤者亦有此乐乎?
宣王说: 贤德的人也会有这种享乐吗?
孟子对曰:有。
孟子回答说: 有的。
人不得,则非其上矣。
人们要是得不到这种享乐,就会埋怨他们的国君。
不得而非其上者,非也;为民上而不与民同乐者,亦非也。
得不到这种享乐就埋怨国君是不对的;可是作为百姓的君王不与民同乐也是不对的。
乐民之乐者,民亦乐其乐;忧民之忧者,民亦忧其忧。
国君以百姓的快乐为快乐,百姓也会以国君的快乐为快乐。国君以老百姓的忧愁为忧愁,老百姓也会以国君的忧愁为忧愁。
乐以天下,忧以天下,然而不王者,未之有也。
以天下人的快乐为快乐,以天下人的忧愁为忧愁,这样还不能够使天下归服,还从来没有过。
昔者齐景公问于晏子曰:吾欲观于转附、朝儛,遵海而南,放于琅邪。
从前齐景公问晏子说: 我想到转附、朝舞两座山去游览一下,然后沿着海岸向南行,一直到琅邪。
吾何修而可以比于先王观也?晏子对曰:善哉问也!
我该怎样做才能够和古代圣贤君王的巡游相比呢? 晏子回答说: 问得好呀!
天子适诸侯曰巡狩,巡狩者巡所守也;诸侯朝于天子曰述职,述职者述所职也。
天子到诸侯国家去叫做巡狩。巡狩就是巡视各诸侯所守疆土。诸侯去朝见天子叫述职。述职就是报告在他职责内的工作。
无非事者。
这些活动没有不是结合着政事进行的。
春省耕而补不足,秋省敛而助不给。
春天查看耕种,补贴种粮不足的百姓;秋天里巡视收获情况,对歉收的农户给予补助。
夏谚曰:吾王不游,吾何以休?
夏朝的谚语说: 我王不出来游历,我怎么能得到休息?
吾王不豫,吾何以助?
我王不出来巡视,我怎么能得到救助?
一游一豫,为诸侯度。
一游历一巡视,足以作为诸侯的法度。
今也不然:师行而粮食,饥者弗食,劳者弗息。
现在就不同了,国君一出游就兴师动众,索取粮食。饥饿的人没有饭吃,劳苦的人得不到休息。
睊睊胥谗,民乃作慝。
大家侧目而视,怨声载道,违法乱纪的事情也就做出来了。
方命虐民,饮食若流。
这是放弃先王教导,虐害百姓,大吃大喝如流水。
流连荒亡,为诸侯忧。
这种流连荒亡,诸侯也为之担忧。
从流下而忘反谓之流,从流上而忘反谓之连,从兽无厌谓之荒,乐酒无厌谓之亡。
什么叫流连荒亡呢?从上游向下游的游玩乐而忘返叫做流;从下游向上游的游玩乐而忘返叫做连;打猎不知厌倦叫做荒;嗜酒不加节制叫做亡。
先王无流连之乐,荒亡之行。
古代圣贤君王既无流连的享乐,也无荒亡的行为。
惟君所行也。
至于大王您的行为,只有您自己选择了。
景公说,大戒于国,出舍于郊。
齐景公听了晏子的话非常高兴,先在都城内作了充分的准备,然后驻扎在郊外,打开仓库赈济贫困的人。
于是始兴发补不足。
又召集乐官说: 给我创作一些君臣同乐的乐曲!
畜君者,好君也。
这就是《徴招》、《角招》。
第五节§
齐宣王问曰:人皆谓我毁明堂。
齐宣王问孟子说: 他人都建议我拆毁明堂,究竟是拆好还是不拆好呢?
毁诸?已乎?
孟子回答说: 明堂是施行王政的殿堂。
孟子对曰:夫明堂者,王者之堂也。王欲行王政,则勿毁之矣。
大王如果想施行王政,就请不要拆毁它吧。 宣王说: 关于王政说给我听听吗?
王曰:王政可得闻与?对曰:昔者文王之治岐也,耕者九一,仕者世禄,关市讥而不征,泽梁无禁,罪人不孥。
孟子回答说: 以前周文王治理岐山的时候,对耕田的人只抽九分之一的税,做官的人给予世代承袭俸禄,关卡和市场仅稽查而不征税,在湖泊里捕鱼没有禁令,对犯罪者处罚不牵连妻儿。
老而无妻曰鳏。老而无夫曰寡。老而无子曰独。幼而无父曰孤。
年老没有妻子的人叫做鳏夫;年老没有丈夫的人叫做寡妇;年老没有儿女的人叫做独;年幼失去父亲的人叫做孤。
此四者,天下之穷民而无告者。
这四种人是天下最穷苦无靠的人。
文王发政施仁,必先斯四者。
文王实行仁政,一定要优先考虑到他们。
诗云:哿矣富人,哀此茕独。王曰:善哉言乎!
《诗经·小雅·正月》说: 富有的人过得不错,最可怜的是那些无依无靠的孤人。 宣王说: 说得好呀!
曰:王如善之,则何为不行?
孟子说: 大王如果认为说得好,那为什么不这样施行呢?
王曰:寡人有疾,寡人好货。
宣王说: 我有个毛病,我喜爱钱财。
对曰:昔者公刘好货;诗云:乃积乃仓,乃裹糇粮,于橐于囊。
孟子说: 从前公刘也喜爱钱财。《诗经·大雅·公刘》说: 收割粮食装满仓,备好充足的干粮,装进大大小小的口袋中。
思戢用光。
紧密团结争荣光,张弓带箭齐武装。
弓矢斯张,干戈戚扬,爰方启行。
盾戈斧铆拿手上,开始动身向前方。
故居者有积仓,行者有裹粮也,然后可以爰方启行。
所以,要做到留下的人仓里有积谷,出征的人囊橐里有干粮,这样军队才可以出发。
王如好货,与百姓同之,于王何有?
大王如果喜爱钱财,能想到老百姓也喜爱钱财,这对施行王政有什么影响呢?
王曰:寡人有疾,寡人好色。
宣王说: 我还有个毛病,我喜爱女色。
对曰:昔者大王好色,爱厥妃。
孟子回答说: 从前周太王也喜爱女色,非常宠爱他的妃子。
诗云:古公亶父,来朝走马,率西水浒,至于岐下。
《诗经·大雅·绵》说: 周太王古公亶父,一大早驱驰快马。沿着西边的河岸,一直走到岐山下。
爰及姜女,聿来胥宇。
带着妻子姜氏女,勘察地址建新居。
当是时也,内无怨女,外无旷夫。
那个时候,没有找不到丈夫的女子,也没有找不到妻子的光棍。
王如好色,与百姓同之,于王何有?
大王如果喜爱女色,也能满足老百姓这方面的需求,这对施行王政有什么影响呢?
第六节§
孟子谓齐宣王曰:王之臣,有托其妻子于其友,而之楚游者。
孟子对齐宣王说: 如果大王您的一个臣子将妻子儿女托付给他的朋友照顾,自己出游楚国去了。
比其反也,则冻馁其妻子,则如之何?
等他回来的时候,他的妻子儿女却在挨饿受冻。
王曰:弃之。
对待这样的朋友,应该怎么办呢? 齐宣王说: 跟他绝交!
曰:士师不能治士,则如之何?王曰:已之。
孟子说: 如果您的监狱官不能管理他的下属,那应该怎么办呢? 齐宣王说: 撤他的职!
曰:四境之内不治,则如之何?
孟子又说: 如果一个国家不能治理好,那又该怎么办呢?
王顾左右而言他。
齐宣王左右张望,把话题扯到其他事情上去了。
第七节§
孟子见齐宣王曰:所谓故国者,非谓有乔木之谓也,有世臣之谓也。
孟子拜见齐宣王,说: 我们平时说的历史悠久的国家,不是说这个国家有年代久远的树木,而是指有世代建立功勋的大臣。
王无亲臣矣,昔者所进,今日不知其亡也。
可大王您现在却没有亲信的大臣了,过去所任用的一些人,现在也都没有职位不知到哪里去了。
王曰:吾何以识其不才而舍之?
齐宣王说: 我怎么才能识别出那些没有才能的人而不用他呢?
曰:国君进贤,如不得已,将使卑逾尊,疏逾戚,可不慎与?
孟子回答说: 国君选用贤才,在不得已的时候,甚至会把原本地位低的提拔到地位高的人之上,把原本关系疏远的提拔到关系亲近的人之上,这种事能不慎重吗?
左右皆曰贤,未可也;诸大夫皆曰贤,未可也;国人皆曰贤,然后察之;见贤焉,然后用之。
因此,左右亲信都说某人贤能,不可轻信;众位大夫都说某人好,还是不可轻信;全国的人都说某人贤能,然后去考察他,发现他是真正的贤才,再任用他。
左右皆曰不可,勿听;诸大夫皆曰不可,勿听;国人皆曰不可,然后察之;见不可焉,然后去之。
左右亲信都说某人不行,不可轻信;众位大夫都说某人不行,还是不可轻信;全国的人都说某人不行,然后去考查他,发现他真不行,再罢免他。
左右皆曰可杀,勿听;诸大夫皆曰可杀,勿听;国人皆曰可杀,然后察之;见可杀焉,然后杀之。
左右亲信都说某人该杀,不可轻信;众位大夫都说某人该杀,还是不可轻信;全国的人都说某人该杀,然后去考查他,发现他真该杀,再杀掉他。
故曰,国人杀之也。
所以说,是全国人杀的他。
如此,然后可以为民父母。
这样做,才可以做老百姓的父母官。
第八节§
齐宣王问曰:汤放桀,武王伐纣,有诸?
齐宣王问孟子: 商汤流放夏桀,武王讨伐商纣,有这些事吗?
孟子对曰:于传有之。
孟子回答道: 文献上有这样的记载。
曰:臣弑其君,可乎?
宣王问: 臣子杀掉他的君主,可以吗?
曰:贼仁者谓之贼,贼义者谓之残,残贼之人谓之一夫。
孟子说: 败坏仁的人叫贼,败坏义的人叫残;残、贼这样的人叫独夫。
闻诛一夫纣矣,未闻弑君也。
我只听说周武王杀了独夫商纣,没听说臣杀君。
第九节§
孟子见齐宣王曰:为巨室,则必使工师求大木。
孟子拜见齐宣王,说: 建造大房子,就一定要让工匠去寻找大木料。
工师得大木。则王喜,以为能胜其任也。
工匠找到了大木料,大王就高兴,认为工匠很称职。
匠人斲而小之,则王怒,以为不胜其任矣。
木匠砍削木料,把木料砍小了,大王就发怒,认为木匠是不称职的。
夫人幼而学之,壮而欲行之。王曰姑舍女所学而从我,则何如?
一个人从小学到了一种本领,长大了想运用它,大王却说: 暂且放弃你所学的东西,按照我说的话去做,那会怎么样呢?
今有璞玉于此,虽万镒,必使玉人雕琢之。
设想现在有块璞玉在这里,虽然价值万金,也必定要叫玉人来雕琢加工。
至于治国家,则曰姑舍女所学而从我,则何以异于教玉人雕琢玉哉?
至于治理国家,你却对学治天下术的说: 暂且放弃你所学的东西,按照我说的话去做,那么,这和非要玉匠去雕琢玉石不可,有什么不同呢?
第十节§
齐人伐燕,胜之。
齐国人攻打燕国,大获全胜。
宣王问曰:或谓寡人勿取,或谓寡人取之。
齐宣王问道: 有人劝我不要占领燕国,有人又劝我占领它。
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国,五旬而举之,人力不至于此。
我觉得,以一个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去攻打一个同样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,只用了五十天就打下来了,光凭人力是做不到的呀。
不取,必有天殃。
如果我们不占领它,一定会遭到老天的惩罚。占领它,怎么样?
取之,何如?孟子对曰:取之而燕民悦,则取之。
孟子回答说: 如果占领它而使燕国的老百姓高兴,那就占领它。
古之人有行之者,武王是也。
古人就有这样做的,周武王便是。
取之而燕民不悦,则勿取。
如果占领它而使燕国的老百姓不高兴,那就不要占领它。
古之人有行之者,文王是也。
古人也有这样做的,周文王便是。
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国,箪食壶浆,以迎王师。岂有他哉?
以一个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去攻打同样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,燕国的老百姓用饭筐装着饭,用酒壶盛着酒浆来欢迎大王您的军队,难道还会有别的用意吗?
避水火也。
不过是不想再过水深火热的日子罢了。
如水益深,如火益热,亦运而已矣。
如果您让他们的生活过得更加痛苦,那他们也就会转而去求其他的出路了。
第十一节§
齐人伐燕,取之。
齐国人攻打燕国,占领了它。
诸侯将谋救燕。
其他的诸侯国在谋划着要用救助燕国。
宣王曰:诸侯多谋伐寡人者,何以待之?
齐宣王说: 有很多诸侯都在谋划着要来攻打我,该怎么办呢?
孟子对曰:臣闻七十里为政于天下者,汤是也。
孟子回答说: 我听说过,有凭借着方圆七十里的国土就统一天下的,商汤就是。
未闻以千里畏人者也。
却没有听过拥有千里疆土的国家害怕别国的。
书曰:汤一征,自葛始。
《尚书》说: 商汤征伐,是从葛国开始。
天下信之。东面而征,西夷怨;南面而征,北狄怨。
天下人都信服汤。所以,当他向东方进军时,西边国家的老百姓便抱怨;当他向南方进军时,北边国家的老百姓便抱怨。
曰,奚为后我?
都说: 为什么把我们放到后面呢?
民望之,若大旱之望云霓也。
老百姓盼望他,就像久旱时盼望出现预示天将下雨的云霓一样。
归市者不止,耕者不变。
这是因为在征伐途中汤的军队一点也不惊扰百姓。
诛其君而吊其民,若时雨降,民大悦。
做生意的照常做生意,种地的照常种地。
书曰:徯我后,后来其苏。
《尚书》说: 等待我们的王,王一来,我们也就得救了!
今燕虐其民,王往而征之。民以为将拯己于水火之中也,箪食壶浆,以迎王师。
如今,燕国的国君虐待老百姓,大王前去讨伐,燕国的老百姓以为您是要把他们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,所以用饭筐装着饭,用酒壶盛着酒浆来欢迎您的军队。
若杀其父兄,系累其子弟,毁其宗庙,迁其重器,如之何其可也?
可您却杀死他们的父兄,抓走他们的子弟,毁坏他们的宗庙,抢走他们宝器,这怎么能够使他们容忍呢?
天下固畏齐之强也。今又倍地而不行仁政,是动天下之兵也。
天下的诸侯本来就畏惧齐国的强大,现在齐国的土地又扩大了一倍,还不施行仁政,这就必然会激起天下各国兴兵。
王速出令,反其旄倪,止其重器,谋于燕众,置君而后去之,则犹可及止也。
大王您赶快发出命令,释放燕国老老小小的俘虏,停止运走燕国的宝器,再和燕国的各界人士商议,为他们选立一位国君,然后撤出军队,那还来得及阻止各国的兴兵。
第十二节§
邹与鲁拱。
邹国与鲁国交战。
穆公问曰:吾有司死者三十三人,而民莫之死也。
邹穆公对孟子说: 这次交战中,我的官吏死了三十三个,百姓却没有一个为他们而牺牲的。
诛之,则不可胜诛;不诛,则疾视其长上之死而不救,如之何则可也?
如果杀了他们,人太多杀不了;不杀他们吧,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长官被杀而不去营救又实在可恨。
孟子对曰:凶年饥岁,君之民老弱转乎沟壑,壮者散而之四方者,几千人矣;而君之仓廪实,府库充,有司莫以告,是上慢而残下也。曾子曰:戒之戒之!
到底怎么办才好呢? 孟子回答说: 灾荒的年月里,您的百姓,年老体弱的弃尸于山沟,年轻力壮的四处逃荒,差不多有上千人吧;而您的粮仓里堆满粮食,货库里装满财宝,官吏们却从来不向您报告百姓的情况,这是他们不关心老百姓并且还残害老百姓的表现。曾子说: 要警惕啊,要警惕啊!
出乎尔者,反乎尔者也。
你怎样对待别人,别人也会怎样对待你。
夫民今而后得反之也。
现在就是百姓报复他们的时候了。
君无尤焉。
您就不要责怪他们了吧!
君行仁政,斯民亲其上、死其长矣。
只要您施行仁政,百姓自然就会亲近他们的长官,肯为他们的长官而牺牲了。
第十三节§
滕文公问曰:滕,小国也,间于齐楚。
滕文公问孟子: 滕国是一个小国,处在齐国和楚国两个大国之间。
事齐乎?事楚乎?
是归服齐国好呢,还是归服楚国好呢?
孟子对曰:是谋非吾所能及也。
孟子回答说: 这种策略,不是我的力量所能解决的。
无已,则有一焉:凿斯池也,筑斯城也,与民守之,效死而民弗去,则是可为也。
如果您一定要我谈谈看法,那倒是只有另一个办法:把护城河挖深,把城墙筑坚固,与老百姓一起坚守它,宁可献出生命也不离去。做到了这样,那就可以有所作为了。
第十四节§
滕文公问曰:齐人将筑薛,吾甚恐。
滕文公问道: 齐国要修筑薛城,我感到很害怕,怎么办才好呢?
如之何则可?孟子对曰:昔者大王居邠,狄人侵之,去之岐山之下居焉。
孟子回答道: 从前,太王居住在邠地,狄人来侵犯,他便离开迁到岐山下居住。
非择而取之,不得已也。
这不是因为他愿意在那里居住,而是迫不得已。
苟为善,后世子孙必有王者矣。
君主如果能施行善政,后代子孙中必定会有称王于天下的。
君子创业垂统,为可继也。
君子创立基业,传给后世,是为了可以世世代代继承下去。
若夫成功,则天也。
至于能否成功,那就由天决定了。
君如彼何哉?
您怎样对付齐国呢?
强为善而已矣。
只有努力推行善政罢了。
第十五节§
滕文公问曰:滕,小国也。竭力以事大国,则不得免焉。
滕文公问孟子: 滕国是个小国,就算竭力去侍奉大国,也不能免除威胁,怎么办才好呢?
如之何则可?孟子对曰:昔者大王居邠,狄人侵之。
孟子回答道: 从前,周太王居住在邠地,狄人来侵犯。
事之以皮币,不得免焉;事之以犬马,不得免焉;事之以珠玉,不得免焉。
周太王拿皮裘丝绸送给狄人,不能免遭侵犯;拿好狗良马送给狄人,不能免遭侵犯;拿珠宝玉器送给狄人,还是不能免去他们的侵扰。
乃属其耆老而告之曰:狄人之所欲者,吾土地也。
于是太王召集邠地的父老,对他们说: 狄人想要的是我们的土地。
吾闻之也:君子不以其所以养人者害人。
我听说过这样一句话:一个有德之人不拿用来养活人的东西害人。
二三子何患乎无君?
你们何必担心没有君主?
我将去之。
我要离开这里了。
去邠,逾梁山,邑于岐山之下居焉。
于是离开邠地,越过梁山,在岐山下建城邑定居下来。
邠人曰:仁人也,不可失也。
邠地的人说: 这是个仁德之人,我们不能失去他啊。
从之者如归市。
追随他迁居的人,多得像赶集市一般。
或曰:世守也,非身之所能为也。
也有人说: 土地是必须世世代代守护的基业,不是能自作主张的处理的,哪怕牺牲性命也不能舍弃它。
效死勿去。
您可以在这两个办法中选一个。
第十六节§
鲁平公将出。嬖人臧仓者请曰:他日君出,则必命有司所之。
鲁平公将要外出,他宠爱的近臣臧仓请示说: 平日您外出,一定要告知管事的臣下你所去的地方。
今乘舆已驾矣,有司未知所之。敢请。公曰:将见孟子。
现在车马都已备好了,可管事的臣下还不知道您要去哪里,我冒昧来请示一下。 鲁平公说: 要去见孟子。
曰:何哉?
臧仓说: 这是为什么呢?
君所为轻身以先于匹夫者,以为贤乎?
您为什么要降低身份去见一个读书人呢?是认为孟子贤德吗?
礼义由贤者出。而孟子之后丧逾前丧。
贤德之人的行为应该符合礼义,而孟子后来为母亲操办的丧事超过先前为父亲操办的丧事。
君无见焉!公曰:诺。
君王还是不要见他的好。 鲁平公说: 好吧。
乐正子入见,曰:君奚为不见孟轲也?
乐正子入宫见鲁平公,说: 君王为什么不去见孟轲了?
曰:或告寡人曰,孟子之后丧逾前丧,是以不往见也。
鲁平公说: 有人告诉我说: 孟子后来为母亲操办的丧事超过先前为父亲操办的丧事。 所以我不去见他。
曰:何哉君所谓逾者?
乐正子说: 君王所所说的超过指的是什么?
前以士,后以大夫;前以三鼎,而后以五鼎与?
是说前面办父亲的丧事用士礼、后面办母亲的丧事用大夫礼?还是说前面设三鼎的供品祭父,后面设五鼎的供品祭母?
曰:否。谓棺椁衣衾之美也。
鲁平公说: 不是,我所说的是棺椁和寿衣的精美不同。
曰:非所谓逾也,贫富不同也。
乐正子说: 这不叫超过,这是前后家境贫富不同而已。
乐正子见孟子,曰:克告于君,君为来见也。嬖人有臧仓者沮君,君是以不果来也。
后来乐正子见到孟子时说: 我告诉了君王,君王本来要来见你的,但有一个他宠爱的近臣臧仓阻止了他,鲁君因此没有来。
曰:行或使之,止或尼之。
孟子说: 一个行动,或许有人促进它;停止了,或许有人制止它。
行止,非人所能也。
行动和停止,不是光凭人力所能决定的。
吾之不遇鲁侯,天也。
我不能与鲁君相见,这是天意!
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?
臧仓那个人又怎能使我不与鲁君相遇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