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§
万章问曰：舜往于田，号泣于旻天，何为其号泣也？
万章问： 大舜到田野里，望着天空哭诉，是什么事让他呼告哭泣呢？
孟子曰：怨慕也。
孟子说： 这是因为他又怨恨又思念。
万章曰：父母爱之，喜而不忘；父母恶之，劳而不怨。
万章说： 常听说 得父母宠爱，高兴而难忘；被父母厌恶，忧愁而不怨恨。
然则舜怨乎？
那么，大舜怨恨父母吗？
曰：长息问于公明高曰：舜往于田，则吾既得闻命矣；号泣于旻天，于父母，则吾不知也。
孟子说： 长息曾经问公明高： 大舜到田野里，我已经听你讲解过了；望着天哭诉，是为了父母，那我就不懂了。
公明高曰：是非尔所知也。
公明高说： 这就不是你能理解的了。
夫公明高以孝子之心，为不若是恝，我竭力耕田，共为子职而已矣，父母之不我爱，于我何哉？
这是公明高以孝子的心态，认为不应该若无其事，淡然处之：我尽力地耕田，恭敬地完成做儿子的职责而已，至于父母不宠爱我，我有什么办法呢？
帝使其子九男二女，百官牛羊仓廪备，以事舜于畎亩之中。天下之士多就之者，帝将胥天下而迁之焉。
帝尧派他的九个儿子两个女儿，还有百官带着牛羊、粮食，到农田里去侍奉大舜，天下的许多读书人都去归附他，帝尧考察天下而把天下迁让给舜。
为不顺于父母，如穷人无所归。
因为不被父母喜欢，舜就如同穷人找不到归宿一样。
天下之士悦之，人之所欲也，而不足以解忧；好色，人之所欲，妻帝之二女，而不足以解忧；富，人之所欲，富有天下，而不足以解忧；贵，人之所欲，贵为天子，而不足以解忧。
被天下的读书人所喜欢，是每个人的欲望，而不能解开舜的忧愁；喜欢美貌的女子，也是每个人的欲望，娶了帝尧的两个女儿，而还是不能解开舜的忧愁；富裕，也是每个人的欲望，拥有了整个天下，也还是不能解开舜的忧愁；尊贵，也是每个人的欲望，身为天子那样的尊贵，也还不能解开舜的忧愁。
人悦之、好色、富贵，无足以解忧者，惟顺于父母，可以解忧。
被人喜爱、喜好美色、富裕且尊贵，没有一样能解除舜的忧愁，惟有让父母顺心才能解忧。
人少，则慕父母；知好色，则慕少艾；有妻子，则慕妻子；仕则慕君，不得于君则热中。
人在少年时，仰慕父母；知道爱好美色了，则思念年轻漂亮的了；有了妻子，就会思念家室；入仕作官就会思念君主，得不到君主赏识就会内心焦躁。
大孝终身慕父母。
只有最孝顺的人终身思念父母。
五十而慕者，予于大舜见之矣。
到了五十岁还思念父母的人，我在大舜身上见到了。
第二节§
万章问曰：诗云：娶妻如之何？
万章问： 《诗经》上说： 娶妻应该怎么办？
必告父母。
必须要先禀告父母。
信斯言也，宜莫如舜。
相信这话的，该没人比得上舜了。
舜之不告而娶，何也？
可是舜没有报告父母就娶妻了，这是为什么呢？
孟子曰：告则不得娶。
孟子说： 禀告了父母就娶不到妻子了。
男女居室，人之大伦也。
男女结合成家，是人生的重大伦常。
如告，则废人之大伦，以怼父母，是以不告也。
如果禀告了，就要废弃这个伦常，结果便不免怨恨父母，所以就不先禀告父母了。
万章曰：舜之不告而娶，则吾既得闻命矣；帝之妻舜而不告，何也？
万章说： 舜的不先禀告父母便娶妻的道理，我已聆听了您的教诲；帝尧嫁女儿给大舜而不禀告舜的父母，这又是为什么呢？
曰：帝亦知告焉则不得妻也。
孟子说： 帝尧也知道如果告诉了舜的父母女儿就嫁不成了。
万章曰：父母使舜完廪，捐阶，瞽瞍焚廪。
万章说： 父母叫舜去整修谷仓顶，然后撤掉了梯子，父亲瞽瞍还放火焚烧谷仓。
使浚井，出，从而揜之。
又要舜去淘井，瞽瞍一出井就堵塞盖住了井口。
象曰：谟盖都君咸我绩。牛羊父母，仓廪父母，干戈朕，琴朕，弤朕，二嫂使治朕栖。
舜的弟弟象说： 谋害舜都是我的功绩，牛羊分给父母，粮仓分给父母，兵器归我，琴归我，弤弓归我，让二位嫂子伺候我睡觉。
象往入舜宫，舜在床琴。
象走进舜的屋子，舜却安坐在床上弹琴。
象曰：郁陶思君尔。
象说： 我想你想得好苦啊。
忸怩。
显得很尴尬。
舜曰：惟兹臣庶，汝其于予治。
舜说： 我心里想的唯有臣子和百姓，你就协助我管理他们吧。
不识舜不知象之将杀己与？
我不知舜当时知不知道象打算杀害自己？
曰：奚而不知也？
孟子说： 怎么会不知道呢？
象忧亦忧，象喜亦喜。
象忧愁他也忧愁，象高兴他也高兴。
曰：然则舜伪喜者与？
万章说： 那么，舜是假装高兴吗？ 孟子说： 不。
曰：否。昔者有馈生鱼于郑子产，子产使校人畜之池。校人烹之，反命曰：始舍之圉圉焉，少则洋洋焉，攸然而逝。
从前有人送条活鱼给郑国的子产，子产叫管理池沼的人把鱼养在池塘里，管池沼的人却把鱼煮来吃了，却向子产汇报说： 刚放它时，好象犯人一样死气沉沉的，过了一会，就欢乐起来，很快就悠然游往水深处而找不见了。
子产曰得其所哉！得其所哉！
子产说： 它得到它所在的地方了，它得到它所在的地方了。
校人出，曰：孰谓子产智？
小吏退出后，对人说： 谁说子产很有智慧？
予既烹而食之，曰：得其所哉？得其所哉。
我已经把鱼煮熟吃了，他还说，它得到它所在的地方了，它得到它所在的地方了。
故君子可欺以其方，难罔以非其道。
所以对君子可以欺骗其方正，却难以蒙蔽他离开正道。
彼以爱兄之道来，故诚信而喜之，奚伪焉？
象用敬爱兄长的办法来欺骗舜，所以舜真诚地相信而感到高兴，怎么能说是假装的呢？
第三节§
万章问曰：象日以杀舜为事，立为天子，则放之，何也？
万章问： 象每天把杀害舜作为事务，舜被拥立为天子后只是将他流放，这是为什么呢？
孟子曰：封之也，或曰放焉。
孟子说： 实际是封了他做诸侯，但也有人说是流放他。
万章曰：舜流共工于幽州，放驩兜于崇山，杀三苗于三危，殛鲧于羽山，四罪而天下咸服，诛不仁也。
万章说： 舜将共工流放到幽州，发驩兜流放到崇山，把三苗的国君流放到三危，诛杀鲧于羽山。惩处这四个罪犯而天下归服，这是惩办不仁之人的缘故。
象至不仁，封之有庳。有庳之人奚罪焉？
象是个很不仁的人，却将他封在有庳国，有庳国的人又有什么罪过？
仁人固如是乎？
仁人做事难道就这样吗？
在他人则诛之，在弟则封之。
他人有罪就惩罚，弟弟有罪就封他为诸侯？
曰：仁人之于弟也，不藏怒焉，不宿怨焉，亲爱之而已矣。
孟子说： 仁人对于弟弟，不隐藏心中的愤怒，也不留下怨恨，只是亲他爱他而已。
亲之欲其贵也，爱之欲其富也。
亲近他，是想要他尊贵；爱护他，是想要他富裕。
封之有庳，富贵之也。
封他到有庳国，正是要使他尊贵和富裕。
身为天子，弟为匹夫，可谓亲爱之乎？
本身是天子，弟弟却是平民，能够称之为亲近和爱护吗？
敢问或曰放者，何谓也？
万章说： 那又冒昧地请问，有人说这是流放，这是指什么呢？
曰：象不得有为于其国，天子使吏治其国，而纳其贡税焉，故谓之放，岂得暴彼民哉？
孟子说： 虽然把象封在有庳，但象不能够直接管理国家，舜派官员管理国家而把收的税给象使用，所以称之为流放。怎么能让他残暴地对待老百姓呢？
虽然，欲常常而见之，故源源而来。不及贡，以政接于有庳，此之谓也。
尽管如此，舜还是想常常见到他，所以让他不断来朝见。所谓 不一定要等到朝贡，就因政务需要而加强与有庳国的联系。
第四节§
咸丘蒙问曰：语云：盛德之士，君不得而臣，父不得而子。
咸丘蒙问： 古语说： 道德高尚的人，君主不能把他看作臣子，父亲不能把他看作儿子。
舜南面而立，尧帅诸侯北面而朝之，瞽瞍亦北面而朝之。
舜南面而立当了天子，尧带领诸侯向北面朝见他，瞽瞍也向北面朝见他。
舜见瞽瞍，其容有蹙。
舜见到瞽瞍，神情局促不安。
孔子曰：于斯时也，天下殆哉，岌岌乎！
孔子说： 那个时候，天下真是岌岌可危啊！
不识此语诚然乎哉？
不知道这话确实如此吗？
孟子曰：否。此非君子之言，齐东野人之语也。
孟子说： 不，这不是君子所说的，是齐国东郊老百姓的野话。
尧老而舜摄也。
是尧上了岁数而叫舜代理天子的。
尧典曰：二十有八载，放勋乃徂落，百姓如丧考妣，三年，四海遏密八音。
《尧典》上说： 舜代理了二十八年，尧才去世，人们像死了父母一样服丧三年，民间停止了一切音乐。
孔子曰：天无二日，民无二王。
孔子说： 天上没有两个太阳，百姓没有两个天子。
舜既为天子矣，又帅天下诸侯以为尧三年丧，是二天子矣。
要是舜已做了天子，又率领天下诸侯为尧服丧三年，那就是有两个天子了。
咸丘蒙曰：舜之不臣尧，则吾既得闻命矣。
咸丘蒙说： 舜不以尧为臣，我已聆听了您的教诲。
诗云：普天之下，莫非王土；率土之滨，莫非王臣。
《诗经》中说： 走遍天下，没有一处不是天子的土地；围绕四周，没有一个不是天子的臣民。
而舜既为天子矣，敢问瞽瞍之非臣，如何？
舜既然做了天子，请问瞽瞍却不是臣民，这该作何解释呢？
曰：是诗也，非是之谓也；劳于王事，而不得养父母也。
孟子说： 这首诗，不是你所理解的那样；而是说为王事勤劳不能奉养父母。
曰：此莫非王事，我独贤劳也。
诗中的意思是说： 这些都是大王的事务，只有我才更辛劳。
故说诗者，不以文害辞，不以辞害志。
所以解说《诗经》的人，不能因为文字损害语句，不能以语句损害原作主旨。
以意逆志，是为得之。
要用自己的思考去领会诗意，才能得到诗的真谛。
如以辞而已矣，云汉之诗曰：周余黎民，靡有孑遗。
如果只看辞句，《云汉》诗篇说： 周朝剩余的平民，没有一个生存。
信斯言也，是周无遗民也。
相信这个话，就等于说周朝没有后代了。
孝子之至，莫大乎尊亲；尊亲之至，莫大乎以天下养。
孝子的思想，最大的就是尊敬父母；尊敬父母的最高程度，最大的莫过于以天下来奉养父母。
为天子父，尊之至也；以天下养，养之至也。
作为天子的父亲，尊贵到了极至；以天下来奉养他，奉养达到了极至。
诗曰：永言孝思，孝思维则。
《诗经》上说： 长久言说孝的思想，孝的思想是准则。
此之谓也。
说的就是这个意思。
书曰：只载见瞽瞍，夔夔齐栗，瞽瞍亦允若。是为父不得而子也。
《书》说： 舜恭敬地来见瞽瞍，以至谨慎战栗，瞽瞍也就相信舜的诚心而顺着儿子了。
第五节§
万章曰：尧以天下与舜，有诸？
万章问： 尧把天下交给舜，有这回事吗？
孟子曰：否。
孟子说： 不。
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。
天子不能把天下交给他人。
然则舜有天下也，孰与之？
万章说： 那么舜得到天下，是谁给他的呢？
曰：天与之。
孟子说： 是上天给他的。
天与之者，谆谆然命之乎？
万章说： 上天给他的，是上天谆谆教导命令他的吗？
曰：否。天不言，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。
孟子说： 不，上天不说话，是用行为和事实来示意而已。
曰：以行与事示之者如之何？
万章说： 用行为和事实来示意，是怎么回事呢？
曰：天子能荐人于天，不能使天与之天下；诸侯能荐人于天子，不能使天子与之诸侯；大夫能荐人于诸侯，不能使诸侯与之大夫。
孟子说： 天子能向上天推荐人，却不能让天下把天下交给他人；诸侯能向天子推荐人，却不能让天子给他做诸侯；大夫能向诸侯推荐人，却不能让诸侯给他做大夫。
昔者尧荐舜于天而天受之，暴之于民而民受之，故曰：天不言，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。
从前，尧将舜推荐给天，天接受了；又将他公开向老百姓介绍，老百姓接受了；所以说，上天不说话，只是用行为和事实来示意而已。
曰：敢问荐之于天而天受之，暴之于民而民受之，如何？
万章说： 冒昧地请问，向上天推荐，而上天接受了；介绍给老百姓，老百姓也接受了，这怎么样说？
曰：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，是天受之；使之主事而事治，百姓安之，是民受之也。
孟子说： 尧派舜主持祭祀仪式，神灵都来享用了，这是上天接受了；派舜主持政事，而政事治理井井有条，百姓安居乐业，这就是民众接受了。
天与之，人与之，故曰：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。
是上天把天下交给舜，是百姓把天下交给舜，所以说，天子不能把天下交给他人。
舜相尧二十有八载，非人之所能为也，天也。
舜辅佐尧二十八年，这不是单凭人力就能做到的，这有上天的力量。
尧崩，三年之丧毕，舜避尧之子于南河之南。天下诸侯朝觐者，不之尧之子而之舜；讼狱者，不之尧之子而之舜；讴歌者，不讴歌尧之子而讴歌舜，故曰天也。
尧去世，三年服丧后，舜避开尧的儿子一直到南河之南，天下诸侯朝拜天子，不去见尧的儿子而去拜见舜；打官司的人，不去见尧的儿子而去拜见舜；歌颂的人，不歌颂尧的儿子而歌颂舜，所以说，这是天意。
夫然后之中国，践天子位焉。
这之后舜才回到中原，继承天子之位。
而居尧之宫，逼尧之子，是篡也，非天与也。
如果居住尧的宫殿，逼迫尧的儿子，就是篡夺，而不是上天给的了。
太誓曰：天视自我民视，天听自我民听，此之谓也。
《尚书·泰誓》上说： 上天所看见的来自于人民所看见的，上天所听见的来自于人民所听见的。 说的就是这个意思。
第六节§
万章问曰：人有言：至于禹而德衰，不传于贤而传于子。有诸？
万章问： 听人说，到禹的时代道德衰微了，天下不传给贤人，却传给儿子，有这回事吗？
孟子曰：否，不然也。
孟子说： 不对，不是这样的。
天与贤，则与贤；天与子，则与子。
上天想把天下给贤人，就会给贤人；上天想把天下给儿子，就会给儿子。
昔者舜荐禹于天，十有七年，舜崩。三年之丧毕，禹避舜之子于阳城。天下之民从之，若尧崩之后，不从尧之子而从舜也。
从前，舜将禹推荐给上天，经过十七年，舜去世，服丧三年后，禹避开舜的儿子到了阳城，天下的老百姓都跟随着他，就像尧去世后不跟从尧的儿子而跟从舜一样。
禹荐益于天，七年，禹崩。三年之丧毕，益避禹之子于箕山之阴。朝觐讼狱者不之益而之启，曰：吾君之子也。
禹向上天推荐益，经过七年，禹去世，服丧三年后，益避开禹的儿子到了箕山的北面，朝见天子、打官司的人不去见益而去见启，他们说： 这是我们君主的儿子。
讴歌者不讴歌益而讴歌启，曰：吾君之子也。
歌颂的人都不歌颂益而歌颂启，他们说： 这是我们君主的儿子。
丹朱之不肖，舜之子亦不肖。
尧的儿子丹朱不贤能，舜的儿子也不贤能。
舜之相尧，禹之相舜也，历年多，施泽于民久。
舜辅佐尧，禹辅佐舜，经历的岁月多，对百姓的恩惠时间也久。
启贤，能敬承继禹之道。
启很贤明，能虔诚地继承禹的传统。
益之相禹也，历年少，施泽于民未久。
益辅佐禹，经历的时间短，对百姓施恩泽不长。
舜、禹、益相去久远，其子之贤不肖，皆天也，非人之所能为也。
舜、禹、益之间，相去久远，他们的儿子贤明或不贤明，都是天意，不是人的力量所能为的。
莫之为而为者，天也；莫之致而至者，命也。
凡事不是人力所能办到的却自然办到了的，都是天意。不是人力所能招致的却自然来到了的，就是命运。
匹夫而有天下者，德必若舜禹，而又有天子荐之者，故仲尼不有天下。
一个平民而能拥有天下，品德修养必然象舜和禹一样，而且还要有天子的推荐，所以孔子就没能拥有天下。
继世以有天下，天之所废，必若桀纣者也，故益、伊尹、周公不有天下。
继承祖先而拥有天下的，上天所废弃的，必然是象夏桀、商纣一样的人，所以益、伊尹、周公也没能拥有天下。
伊尹相汤以王于天下。汤崩，太丁未立，外丙二年，仲壬四年。太甲颠覆汤之典刑，伊尹放之于桐。
伊尹辅佐商汤统一了天下，商汤去世，太丁也没有做天子，外丙继位两年，仲壬在位四年，太甲破坏了商汤的典章法律，伊尹就把他流放到桐邑。
三年，太甲悔过，自怨自艾，于桐处仁迁义；三年，以听伊尹之训己也，复归于亳。
过了三年，太甲悔过认罪，自己埋怨自己，在桐邑学习仁爱和改变行为方式，三年中，他听从伊尹对自己的训导，于是又回到亳都当天子。
周公之不有天下，犹益之于夏，伊尹之于殷也。
周公之所以没能拥有天下，就和益在夏代、伊尹在殷朝一样。
孔子曰：唐虞禅，夏后、殷、周继，其义一也。
孔子说： 唐尧、虞舜让位给贤者，夏、商、周三代王位世代继承，道理是一样的。
第七节§
万章问曰：人有言伊尹以割烹要汤有诸？
万章问： 人们说 伊尹曾用割肉烹调技术来求取商汤王，有这回事吗？
孟子曰：否，不然。
孟子说： 不，不是这样的。
伊尹耕于有莘之野，而乐尧舜之道焉。
伊尹在莘国的郊野耕种，而欣赏喜爱尧、舜所行的道路。
非其义也，非其道也，禄之以天下，弗顾也；系马千驷，弗视也。
如果不是尧、舜的行为方式，不是尧、舜所走的道路，即使把天下的财富都作为俸禄给他，他也不屑一顾。即使给他一千辆马车，他也不看一眼。
非其义也，非其道也，一介不以与人，一介不以取诸人，汤使人以币聘之，嚣嚣然曰：我何以汤之聘币为哉？
如果不是尧、舜的行为方式，不是尧、舜所走的道路，他一点小东西也不会拿给别人，也不会向别人要一点小东西。商汤王派人用皮币帛礼聘请他，他很傲慢地说： 我要汤的财物干什么呢？
我岂若处畎亩之中，由是以乐尧舜之道哉？
怎么能比得上我安于田野之中，在此以尧、舜之道为乐趣呢？
汤三使往聘之，既而幡然改曰：与我处畎亩之中，由是以乐尧舜之道，吾岂若使是君为尧舜之君哉？
商汤王三次派人去聘请他，他后来改变了想法说： 我与其身居田野之中，由此以尧、舜之道为乐趣，但我怎么能使现在的君主成为尧、舜一样的君主呢？
吾岂若使是民为尧舜之民哉？
我怎么能使现在的百姓成为尧、舜治理下的百姓呢？
吾岂若于吾身亲见之哉？
我何不在我有生之年亲眼看到这些呢？
天之生此民也，使先知觉后知，使先觉觉后觉也。
上天生育这些民众，使先明理的人启发后明理的人，使先觉悟的人启发后觉悟的人。
予，天民之先觉者也；予将以斯道觉斯民也。
我，是上天生育这些民众中先觉悟的人，我要用这个尧、舜之道来启发上天所生活民众。
非予觉之，而谁也？
不是我去启发他们觉醒，又有谁呢？
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被尧舜之泽者，若己推而内之沟中。
想这天下的百姓，一个个男子和女子如果有没受到尧、舜之道恩惠的，就好象是自己将他们推进水沟中一样。
其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，故就汤而说之以伐夏救民。
伊尹就是这样自愿把天下的重担挑在肩头的，所以他俯就商汤王而游说征伐夏国以拯救人民。
吾未闻枉己而正人者也，况辱己以正天下者乎？
我没有听说过有自身屈曲而能矫正别人，有屈辱自己而能够匡正天下的人？
圣人之行不同也，或远或近，或去或不去，归洁其身而已矣。
圣人的行为方式是不同的，有的远避，有的亲近，有的离去，有的不离去；归根究底洁身自好而已。
吾闻其以尧舜之道要汤，未闻以割烹也。
我只听说伊尹以尧、舜之道求取商汤王，却没有听说用割肉烹调技术来求取商汤王。
伊训曰：天诛造攻自牧宫，朕载自亳。
《伊训》里说： 上天的讨伐起自夏桀自己，我不过是从亳都开始着手的。
第八节§
万章问曰：或谓孔子于卫主痈疽，于齐主侍人瘠环，有诸乎？
万章问： 有人说，孔子在卫国宦官痈疽家里主持私塾教务，在齐国时住在太监瘠环家里主持私塾教务，有这样的事吗？
孟子曰：否，不然也。好事者为之也。
孟子说： 不，不是这样的，这是好事之徙编造出来的。
于卫主颜雠由。弥子之妻与子路之妻，兄弟也。弥子谓子路曰：孔子主我，卫卿可得也。
孔子在卫国时在颜雠由家，弥子的妻子和子路的妻子是姐妹，弥子告诉子路说： 孔子要是住在我家，便可以得到卫国的卿位。
子路以告。孔子曰：有命。
子路将这话告诉孔子，孔子说： 凡事皆有天命。
孔子进以礼，退以义，得之不得曰有命。
孔子进依照行为规范，退依照行为方式，得到或得不到都说是 有天命安排。
而主痈疽与侍人瘠环，是无义无命也。
如果他住在痈疽和宦官瘠环家中去，就是无视礼义和命运了。
孔子不悦于鲁卫，遭宋桓司马将要而杀之，微服而过宋。
孔子在鲁国和卫国不顺心，又遇上宋国的司马桓魋想要在路上拦截杀害他，于是就改变装束通过宋国。
是时孔子当阨，主司城贞子，为陈侯周臣。
那个时候孔子正是处在困境之中，便住在陈国司城贞子家里，做了陈侯周的臣子。
吾闻观近臣，以其所为主；观远臣，以其所主。
我听说观察身边的大臣，主要看他的所作所为；而远方的大臣呢，就要看他拥护的主人是谁。
若孔子主痈疽与侍人瘠环，何以为孔子？
如果孔子在宦官痈疽和太监瘠环家里主持私塾教务，怎么还能算是孔子呢？
第九节§
万章问曰：或曰：百里奚自鬻于秦养牲者，五羊之皮，食牛，以要秦穆公。信乎？
万章问： 有人说，百里奚以五张羊皮的价格将自己卖给秦国养牲畜的人，替人养牛，以此来谋求秦穆公的录用，你相信这件事情吗？
孟子曰：否，不然。好事者为之也。
孟子说： 不，不是这样的，这是好事之徒编造出来的。
百里奚，虞人也。晋人以垂棘之璧与屈产之乘，假道于虞以伐虢。
晋国人拿垂棘出的美玉和屈地产的好马，向虞国借道攻打虢国。
宫之奇谏，百里奚不谏。
宫之奇劝谏虞君，百里奚没有劝阻，因为他知道虞君是劝阻不了的于是就离去了。
知虞公之不可谏而去，之秦，年已七十矣，曾不知以食牛干秦穆公之为污也，可谓智乎？
他到秦国时，已有七十岁了，竟会不知道以养牛的方式去干求秦穆公是秽行，能说是聪明吗？
不可谏而不谏，可谓不智乎？
知道不可不可劝阻便不去劝阻，能说是不明智吗？
知虞公之将亡而先去之，不可谓不智也。
知道虞君将要毁亡而先离开，就不可以说不明智了。
时举于秦，知穆公之可与有行也而相之，可谓不智乎？
当时在秦国被选荐，知道秦穆公是个有作为的人而辅佐，难道说不明智吗？
相秦而显其君于天下，可传于后世，不贤而能之乎？
辅佐秦国而使秦国的君主名扬天下，并可流传后世，不贤明能做到这样吗？
自鬻以成其君，乡党自好者不为，而谓贤者为之乎？
卖掉自己以成就君主，连一般乡党中清白的人都不肯干，怎么能说贤者倒肯这样干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