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書五經

孟子·梁惠王章句上

8 段 · 161 句 · 人工译本文白对照

孟子
朱熹集注57 段经文 · 58 则注(含篇旨、音义、校勘)展开 ↕

注凡七章。

孟子见梁惠王。

注梁惠王,魏侯䓨也。都大梁,僭称王,溢曰惠。《史记》:「惠王三十五年,卑礼厚币以招贤者,而孟轲至梁。」

王曰:「叟,不远千里而来,亦将有以利吾国乎?」

注叟,长老之称。王所谓利,盖富国强兵之类。

孟子对曰:「王何必曰利?亦有仁义而已矣。

注仁者,心之德、爱之理。义者,心之制、事之宜也。此二句乃一章之大指,下文乃详言之。后多放此。

王曰『何以利吾国』?大夫曰『何以利吾家』?士庶人曰『何以利吾身』?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。万乘之国弑其君者,必千乘之家;千乘之国弑其君者,必百乘之家。万取千焉,千取百焉,不为不多矣。苟为后义而先利,不夺不餍。

注乘,去声。餍,于艳反。○此言求利之害,以明上文何必曰利之意也。征,取也。上取乎下,下取乎上,故曰交征。国危,谓将有弑夺之祸。乘,车数也。万乘之国者,天子畿内地方千里,出车万乘。千乘之家者,天子之公卿采地方百里,出车千乘也。千乘之国,诸侯之国。百乘之家,诸侯之大夫也。弑,下杀上也。餍,足也。言臣之于君,每十分而取其一分,亦已多矣。若又以义为后而以利为先,则不弑其君而尽夺之,其心未肯以为足也。

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,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。

注此言仁义未尝不利,以明上文亦有仁义而已之意也。遗,犹弃也。后,不急也。言仁者必爱其亲,义者必急其君。故人君躬行仁义而无求利之心,则其下化之,自亲戴于己也。

王亦曰仁义而已矣,何必曰利?」

注重言之,以结上文两节之意。○此章言仁义根于人心之固有,天理之公也。利心生于物我之相形,人欲之私也。循天理,则不求利而自无不利;殉人欲,则求利未得而害已随之。所谓毫厘之差,千里之缪。此《孟子》之书所以造端托始之深意,学者所宜精察而明辨也。○太史公曰:「余读《孟子》书至梁惠王问何以利吾国,未尝不废书而叹也。曰嗟乎!利诚乱之始也。夫子罕言利,常防其源也。故曰『放于利而行,多怨』。自天子以至于庶人,好利之弊,何以异哉?」程子曰:「君子未尝不欲利,但专以利为心则有害。惟仁义则不求利而未尝不利也。当是之时,天下之人惟利是求,而不复知有仁义。故孟子言仁义而不言利,所以拔本塞源而救其弊,此圣贤之心也。」

孟子见梁惠王,王立于沼上,顾鸿鴈麋鹿,曰:「贤者亦乐此乎?」

注乐,音洛,篇内同。○沼,池也。鸿,鴈之大者。麋,鹿之大者。

孟子对曰:「贤者而后乐此,不贤者虽有此,不乐也。

注此一章之大指。

《诗》云:『经始灵台,经之营之,庶民攻之,不日成之。经始勿亟,庶民子来。王在灵囿,麀鹿攸伏,麀鹿濯濯,白鸟鹤鹤。王在灵沼,于牣鱼跃。』文王以民力为台为沼。而民欢乐之,谓其台曰灵台,谓其沼曰灵沼,乐其有麋鹿鱼鳖。古之人与民偕乐,故能乐也。

注亟,音棘。麀,音忧。鹤,诗作翯,户角反。于,音乌。○此引《诗》而释之,以明贤者而后乐此之意。《诗》《大雅》《灵台》之篇,经,量度也。灵台,文王台名也。营,谋为也。攻,治也。不日,不终日也。亟,速也,言文王戒以勿亟也。子来,如子来趋父事也。灵囿、灵沼,台下有囿,囿中有沼也。麀,牝鹿也。伏,安其所,不惊动也。濯濯,肥泽貌。鹤鹤,洁白貌。于,叹美辞。牣,满也。孟子言文王虽用民力,而民反欢乐之,既加以美名,而又乐其所有。盖由文王能爱其民,故民乐其乐,而文王亦得以享其乐也。

《汤誓》曰:『时日害丧?予及女偕亡。』民欲与之偕亡,虽有台池鸟兽,岂能独乐哉?」

注害,音曷。丧,去声。女,音汝。○此引《书》而释之,以明不贤者虽有此不乐之意也。汤誓,商书篇名。时,是也。日,指夏桀。害,何也。桀尝自言,吾有天下,如天之有日,日亡吾乃亡耳。民怨其虐,故因其自言而目之曰,此日何时亡乎?若亡则我宁与之俱亡,盖欲其亡之甚也。孟子引此,以明君独乐而不恤其民,则民怨之而不能保其乐也。

梁惠王曰:「寡人之于国也,尽心焉耳矣。河内凶,则移其民于河东,移其粟于河内。河东凶亦然。察邻国之政,无如寡人之用心者。邻国之民不加少,寡人之民不加多,何也?」

注寡人,诸侯自称,言寡德之人也。河内、河东皆魏地。凶,岁不熟也。移民以就食,移粟以给其老稚之不能移者。

孟子对曰:「王好战,请以战喻。填然鼓之,兵刃既接,弃甲曳兵而走。或百步而后止,或五十步而后止。以五十步笑百步,则何如?」曰:「不可,直不百步耳,是亦走也。」曰:「王如知此,则无望民之多于邻国也。

注好,去声。填,音田。○填,鼓音也。兵以鼓进,以金退。直,犹但也。言此以譬邻国不恤其民,惠王能行小惠,然皆不能行王道以养其民,不可以此而笑彼也。杨氏曰:「移民移粟,荒政之所不废也。然不能行先王之道,而徒以是为尽心焉,则末矣。」

不违农时,谷不可胜食也;数罟不入洿池,鱼鳖不可胜食也;斧斤以时入山林,材木不可胜用也。谷与鱼鳖不可胜食,材木不可胜用,是使民养生丧死无憾也。养生丧死无憾,王道之始也。

注胜,音升。数,音促。罟,音古。洿,音乌。○农时,谓春耕夏耘秋收之时。凡有兴作,不违此时,至冬乃役之也。不可胜食,言多也。数,密也。罟,网也。洿,窊下之地,水所聚也。古者网罟必用四寸之目,鱼不满尺,市不得粥,人不得食。山林川泽,与民共之,而有厉禁。草木零落,然后斧斤入焉。此皆为治之初,法制未备,且因天地自然之利,而撙节爱养之事也。然饮食宫室所以养生,祭祀棺椁所以送死,皆民所急而不可无者。今皆有以资之,则人无所恨矣。王道以得民心为本,故以此为王道之始。

五亩之宅,树之以桑,五十者可以衣帛矣;鸡豚狗彘之畜,无失其时,七十者可以食肉矣;百亩之田,勿夺其时,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;谨庠序之教,申之以孝悌之义,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。七十者衣帛食肉,黎民不饥不寒,然而不王者,未之有也。

注衣,去声。畜,敕六反。数,去声。王,去声。凡有天下者人称之曰王,则平声;据其身临天下而言曰王,则去声。○后皆放此。五亩之宅,一夫所受,二亩半在田,二亩半在邑。田中不得有木,恐妨五谷,故于墙下植桑以供蚕事。五十始衰,非帛不暖,未五十者不得衣也。畜,养也。时,谓孕子之时,如孟春牺性毋用牝之类也。七十非肉不饱,未七十者不得食也。百亩之田,亦一夫所受。至此则经界正,井地均,无不受田之家矣。庠序,皆学名也。申,重也,丁宁反复之意。善事父母为孝,善事兄长为悌。颁,与斑同,老人头半白黑者也。负,任在背。戴,任在首。夫民衣食不足,则不暇治礼义;而饱暖无教,则又近于禽兽。故既富而教以孝悌,则人知爱亲敬长而代其劳,不使之负戴于道路矣。衣帛食肉但言七十,举重以见轻也。黎,黑也。黎民,黑发之人,犹秦言黔首也。少壮之人,虽不得衣帛食肉,然亦不至于寒也。此言尽法制品节之详,极财成辅相之道,以左右民,是王道之成也。

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,涂有饿莩而不知发;人死,则曰:『非我也,岁也。』是何异于刺人而杀之,曰:『非我也,兵也。』王无罪岁,斯天下之民至焉。」

注莩,平表反。刺,七亦反。○检,制也。莩,饿死人也。发,发仓廪以赈贷也。岁,谓岁之丰凶也。惠王不能制民之产,又使狗彘得以食人之食,则与先王制度品节之意异矣。至于民饥而死,犹不知发,则其所移特民间之粟而已。乃以民不加多,归罪于岁凶,是知刃之杀人,而不知操刃者之杀人也。不罪岁,则必能自反而益修其政。天下之民至焉,则不但多于邻国而已。○程子曰:「孟子之论王道,不过如此,可谓实矣。」又曰:「孔子之时,周室虽微,天下犹知尊周之为义,故春秋以尊周为本。至孟子时,七国争雄,天下不复知有周,而生民之涂炭已极。当是时,诸侯能行王道,则可以王矣。此孟子所以劝齐梁之君也。盖王者,天下之义主也。圣贤亦何心哉?视天命之改与未改耳。」

梁惠王曰:「寡人愿安承教。」

注承上章言愿安意以受教。

孟子对曰:「杀人以梃与刃,有以异乎?」曰:「无以异也。」

注梃,徒顶反。梃,杖也。

「以刃与政,有以异乎?」曰:「无以异也。」

注孟子又问而王答也。

曰:「庖有肥肉,厩有肥马,民有饥色,野有饿莩,此率兽而食人也。

注厚敛于民以养禽兽,而使民饥以死,则无异于驱兽以食人矣。

兽相食,且人恶之。为民父母,行政不免于率兽而食人。恶在其为民父母也?

注恶之之恶,去声。恶在之恶,平声。君者,民之父母也。恶在,犹言何在也。

仲尼曰:『始作俑者,其无后乎!』为其像人而用之也。如之何其使斯民饥而死也?」

注俑,音勇。为,去声。俑,从葬木偶人也。古之葬者,束草为人以为从卫,谓之刍灵,略似人形而已。中古易之以俑,则有面目机发,而大似人矣。故孔子恶其不仁,而言其必无后也。孟子言此作俑者,但用像人以葬,孔子犹恶之,况实使民饥而死乎?李氏曰:「为人君者,固未尝有率兽食人之心。然殉一己之欲,而不恤其民,则其流必至于此。故以为民父母告之。夫父母之于子,为之就利避害,未尝顷刻而忘于怀,何至视之不如犬马乎?」

梁惠王曰:「晋国,天下莫强焉,叟之所知也。及寡人之身,东败于齐,长子死焉;西丧地于秦七百里;南辱于楚。寡人耻之,愿比死者一洒之,如之何则可?」

注长,上声。丧,去声。比,必二反。洒与洗同。魏本晋大夫魏斯,与韩氏赵氏共分晋地,号曰三晋。故惠王犹自谓晋国。惠王三十年,齐击魏,破其军,虏太子申。十七年,秦取魏少梁,后魏又数献地于秦。又与楚将昭阳战败,亡其七邑。比,犹为也。言欲为死者雪其耻也。

孟子对曰:「地方百里而可以王。

注百里,小国也。然能行仁政,则天下之民归之矣。

王如施仁政于民,省刑罚,薄税敛,深耕易耨。壮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,入以事其父兄,出以事其长上,可使制梃以挞秦楚之坚甲利兵矣。

注省,所梗反。敛、易皆去声。耨,奴豆反。长,上声。省刑罚,薄税敛,此二者仁政之大目也。易,治也。耨,耘也。尽己之谓忠,以实之谓信。君行仁政,则民得尽力于农亩,而又有暇日以修礼义,是以尊君亲上而乐于效死也。

彼夺其民时,使不得耕耨以养其父母,父母冻饿,兄弟妻子离散。

注养,去声。彼,谓敌国也。

彼陷溺其民,王往而征之,夫谁与王敌?

注夫,音扶。陷,陷于阱。溺,溺于水。暴虐之意。征,正也。以彼暴虐其民,而率吾尊君亲上之民往正其罪。彼民方怨其上而乐归于我,则谁与我为敌哉?

故曰:『仁者无敌。』王请勿疑!」

注「仁者无敌」,盖古语也。百里可王,以此而已。恐王疑其迂阔,故勉使勿疑也。孔氏曰:「惠王之志在于报怨,孟子以论在于救民。所谓惟天吏则可以伐之,盖孟子之本意。」

孟子见梁襄王。

注襄王,惠王子,名赫。

出,语人曰:「望之不似人君,就之而不见所畏焉。卒然问曰:『天下恶乎定?』吾对曰:『定于一。』

注语,去声。卒,七没反。恶,平声。语,告也。不似人君,不见所畏,言其无威仪也。卒然,急遽之貌。盖容貌辞气,乃德之符。其外如此,则其中之所存者可知。王问列国分争,天下当何所定。孟子对以必合于一,然后定也。

『孰能一之?』

注王问也。

对曰:『不嗜杀人者能一之。』

注嗜,甘也。

『孰能与之?』

注王复问也。与,犹归也。

对曰:『天下莫不与也。王知夫苗乎?七八月之间旱,则苗槁矣。天油然作云,沛然下雨,则苗浡然兴之矣。其如是,孰能御之?今夫天下之人牧,未有不嗜杀人者也,如有不嗜杀人者,则天下之民皆引领而望之矣。诚如是也,民归之,由水之就下,沛然谁能御之?』」

注夫,音扶。浡,音勃。由当作犹,古字借用。后多放此。周七八月,夏五六月也。油然,云盛貌。沛然,雨盛貌。浡然,兴起貌。御,禁止也。人牧,谓牧民之君也。领,颈也。盖好生恶死,人心所同。故人君不嗜杀人,则天下悦而归之。苏氏曰:「孟子之言,非苟为大而已。然不深原其意而详究其实,未有不以为迂者矣。予观孟子以来,自汉高祖及光武及唐太宗及我太祖皇帝,能一天下者四君,皆以不嗜杀人致之。其余杀人愈多而天下愈乱。秦晋及隋,力能合之,而好杀不已,故或合而复分,或遂以亡国。孟子之言,岂偶然而已哉?」

齐宣王问曰:「齐桓、晋文之事可得闻乎?」

注齐宣王,姓田氏,名辟强,诸侯僭称王也。齐桓公、晋文公,皆霸诸侯者。

孟子对曰:「仲尼之徒无道桓、文之事者,是以后世无传焉。臣未之闻也。无以,则王乎?」

注道,言也。董子曰:「仲尼之门,五尺童子羞称五霸。为其先诈力而后仁义也,亦此意也。」以、已通用。无已,必欲言之而不止也。王,谓王天下之道。

曰:「德何如,则可以王矣?」曰:「保民而王,莫之能御也。」

注保,爱护也。

曰:「若寡人者,可以保民乎哉?」曰:「可。」曰:「何由知吾可也?」曰:「臣闻之胡龁曰,王坐于堂上,有牵牛而过堂下者,王见之,曰:『牛何之?』对曰:『将以衅钟。』王曰:『舍之!吾不忍其觳觫,若无罪而就死地。』对曰:『然则废衅钟与?』曰:『何可废也?以羊易之!』不识有诸?」

注龁,音核。舍,上声。觳,音斛。觫,音速。与,平声。胡龁,齐臣也。衅钟,新铸钟成,而杀牲取血以涂其衅却也。觳觫,恐惧貌。孟子述所闻胡龁之语而问王,不知果有此事否?

曰:「有之。」曰:「是心足以王矣。百姓皆以王为爱也,臣固知王之不忍也。」

注王见牛之觳觫而不忍杀,即所谓恻隐之心,仁之端也。扩而充之,则可以保四海矣。故孟子指而言之,欲王察识于此而扩充之也。爱,犹吝也。

王曰:「然。诚有百姓者。齐国虽褊小,吾何爱一牛?即不忍其觳觫,若无罪而就死地,故以羊易之也。」

注言以羊易牛,其迹似吝,实有如百姓所讥者。然我之心不如是也。

曰:「王无异于百姓之以王为爱也。以小易大,彼恶知之?王若隐其无罪而就死地,则牛羊何择焉?」王笑曰:「是诚何心哉?我非爱其财。而易之以羊也,宜乎百姓之谓我爱也。」

注恶,平声。异,怪也。隐,痛也。择,犹分也。言牛羊皆无罪而死,何所分别而以羊易牛乎?孟子故设此难,欲王反求而得其本心。王不能然,故卒无以自解于百姓之言也

曰:「无伤也,是乃仁术也,见牛未见羊也。君子之于禽兽也,见其生,不忍见其死;闻其声,不忍食其肉。是以君子远庖厨也。」

注远,去声。无伤,言虽有百姓之言,不为害也。术,谓法之巧者。盖杀牛既所不忍,衅钟又不可废。于此无以处之,则此心虽发而终不得施矣。然见牛则此心已发而不可遏,未见羊则其理未形而无所妨。故以羊易牛,则二者得以两全而无害,此所以为仁之术也。声,谓将死而哀鸣也。盖人之于禽兽,同生而异类。故用之以礼,而不忍之心施于见闻之所及。其所以必远庖厨者,亦以预养是心,而广为仁之术也

王说曰:「诗云:『他人有心,予忖度之。』夫子之谓也。夫我乃行之,反而求之,不得吾心。夫子言之,于我心有戚戚焉。此心之所以合于王者,何也?」

注说,音悦。忖,七本反。度,待洛反。夫我之夫,音扶。诗小雅巧言之篇。戚戚,心动貌。王因孟子之言,而前日之心复萌,乃知此心不从外得,然犹未知所以反其本而推之也。

曰:「有复于王者曰:『吾力足以举百钧』,而不足以举一羽;『明足以察秋毫之末』,而不见舆薪,则王许之乎?」曰:「否。」「今恩足以及禽兽,而功不至于百姓者,独何与?然则一羽之不举,为不用力焉;舆薪之不见,为不用明焉,百姓之不见保,为不用恩焉。故王之不王,不为也,非不能也。」

注与,平声。为不之为,去声。复,白也。钧,三十斤。百钧,至重难举也。羽,鸟羽。一羽,至轻易举也。秋毫之末,毛至秋而末锐,小而难见也。舆薪,以车载薪,大而易见也。许,犹可也。今恩以下,又孟子之言也。盖天地之性,人为贵。故人之与人,又为同类而相亲。是以恻隐之发,则于民切而于物缓;推广仁术,则仁民易而爱物难。今王此心能及物矣,则其保民而王,非不能也,但自不肯为耳。

曰:「不为者与不能者之形何以异?」曰:「挟太山以超北海,语人曰『我不能』,是诚不能也。为长者折枝,语人曰『我不能』,是不为也,非不能也。故王之不王,非挟太山以超北海之类也;王之不王,是折枝之类也。

注语,去声。为长之为,去声。长,上声。折,之舌反。形,状也。挟,以腋持物也。超,跃而过也。为长者折枝,以长者之命,折草木之枝,言不难也。是心固有,不待外求,扩而充之,在我而已。何难之有?

老吾老,以及人之老;幼吾幼,以及人之幼。天下可运于掌。诗云:『刑于寡妻,至于兄弟,以御于家邦。』言举斯心加诸彼而已。故推恩足以保四海,不推恩无以保妻子。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者无他焉,善推其所为而已矣。今恩足以及禽兽,而功不至于百姓者,独何与?

注与,平声。老,以老事之也。吾老,谓我之父兄。人之老,谓人之父兄。幼,以幼畜之也。吾幼,谓我之子弟。人之幼,谓人之子弟。运于掌,言易也。诗大雅思齐之篇。刑,法也。寡妻,寡德之妻,谦辞也。御,治也。不能推恩,则众叛亲离,故无以保妻子。盖骨肉之亲,本同一气,又非但若人之同类而已。故古人必由亲亲推之,然后及于仁民;又推其余,然后及于爱物,皆由近以及远,自易以及难。今王反之,则必有故矣。故复推本而再问之。

权,然后知轻重;度,然后知长短。物皆然,心为甚。王请度之!

注度之之度,待洛反。权,称锤也。度,丈尺也。度之,谓称量之也。言物之轻重长短,人所难齐,必以权度度之而后可见。若心之应物,则其轻重长短之难齐,而不可不度以本然之权度,又有甚于物者。今王恩及禽兽,而功不至于百姓。是其爱物之心重且长,而仁民之心轻且短,失其当然之序而不自知也。故上文既发其端,而于此请王度之也。

抑王兴甲兵,危士臣,构怨于诸侯,然后快于心与?」

注与,平声。抑,发语辞。士,战士也。构,结也。孟子以王爱民之心所以轻且短者,必其以是三者为快也。然三事实非人心之所快,有甚于杀觳觫之牛者。故指以问王,欲其以此而度之也。

王曰:「否。吾何快于是?将以求吾所大欲也。」

注不快于此者,心之正也;而必为此者,欲诱之也。欲之所诱者独在于是,是以其心尚明于他而独暗于此。此其爱民之心所以轻短,而功不至于百姓也。

曰:「王之所大欲可得闻与?」王笑而不言。曰:「为肥甘不足于口与?轻暖不足于体与?抑为采色不足视于目与?声音不足听于耳与?便嬖不足使令于前与?王之诸臣皆足以供之,而王岂为是哉?」曰:「否。吾不为是也。」曰:「然则王之所大欲可知已。欲辟土地,朝秦楚,莅中国而抚四夷也。以若所为求若所欲,犹缘木而求鱼也。」

注与,平声。为肥、抑为、岂为,不为之为,皆去声。便、令皆平声。辟,与辟同。朝,音潮。便嬖,近习嬖幸之人也。已,语助辞。辟,开广也。朝,致其来朝也。秦楚,皆大国。莅,临也。若,如此也。所为,指兴兵结怨之事。缘木求鱼,言必不可得。

王曰:「若是其甚与?」曰:「殆有甚焉。缘木求鱼,虽不得鱼,无后灾。以若所为,求若所欲,尽心力而为之,后必有灾。」曰:「可得闻与?」曰:「邹人与楚人战,则王以为孰胜?」曰:「楚人胜。」曰:「然则小固不可以敌大,寡固不可以敌众,弱固不可以敌强。海内之地方千里者九,齐集有其一。以一服八,何以异于邹敌楚哉?盖亦反其本矣。

注甚与、闻与之与,平声。殆、盖,皆发语辞。邹,小国。楚,大国。齐集有其一,言集合齐地,其方千里,是有天下九分之一也。以一服八,必不能胜,所谓后灾也。反本,说见下文。

今王发政施仁,使天下仕者皆欲立于王之朝,耕者皆欲耕于王之野,商贾皆欲藏于王之市,行旅皆欲出于王之涂,天下之欲疾其君者皆欲赴愬于王。其若是,孰能御之?」

注朝,音潮。贾,音古。愬,与诉同。行货曰商,居货曰贾。发政施仁,所以王天下之本也。近者悦,远者来,则大小强弱非所论矣。盖力求所欲,则所欲者反不可得;能反其本,则所欲者不求而至。与首章意同。

王曰:「吾惛,不能进于是矣。愿夫子辅吾志,明以教我。我虽不敏,请尝试之。」

注惛,与昏同。

曰:「无恒产而有恒心者,惟士为能。若民,则无恒产,因无恒心。苟无恒心,放辟,邪侈,无不为已。及陷于罪,然后从而刑之,是罔民也。焉有仁人在位,罔民而可为也?

注恒,胡登反。辟,与僻同。焉,于虔反。恒,常也。产,生业也。恒产,可常生之业也。恒心,人所常有之善心也。士尝学问,知义理,故虽无常产而有常心。民则不能然矣。罔,犹罗网,欺其不见而取之也。

是故明君制民之产,必使仰足以事父母,俯足以畜妻子,乐岁终身饱,凶年免于死亡。然后驱而之善,故民之从之也轻。

注畜,许六反,下同。轻,犹易也。此言民有常产而有常心也。

今也制民之产,仰不足以事父母,俯不足以畜妻子,乐岁终身苦,凶年不免于死亡。此惟救死而恐不赡,奚暇治礼义哉?

注治,平声。凡治字为理物之义者,平声;为己理之义者,去声。后皆放此。赡,足也。此所谓无常产而无常心者也。

王欲行之,则盍反其本矣。

注盍,何不也。使民有常产者,又发政施仁之本也。说具下文。

五亩之宅,树之以桑,五十者可以衣帛矣;鸡豚狗彘之畜,无失其时,七十者可以食肉矣;百亩之田,勿夺其时,八口之家可以无饥矣;谨庠序之教,申之以孝悌之义,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。老者衣帛食肉,黎民不饥不寒,然而不王者,未之有也。」

注音见前章。此言制民之产之法也。赵氏曰:「八口之家,次上农夫也。此王政之本,常生之道,故孟子为齐梁之君各陈之也。」杨氏曰:「为天下者,举斯心加诸彼而已。然虽有仁心仁闻,而民不被其泽者,不行先王之道故也。故以制民之产告之。」此章言人君当黜霸功,行王道。而王道之要,不过推其不忍之心,以行不忍之政而已。齐王非无此心,而夺于功利之私,不能扩充以行仁政。虽以孟子反复晓告,精切如此,而蔽固已深,终不能悟,是可叹也。

朱熹《四書章句集註》(南宋)· 维基文库公有领域文本 · 繁转简呈现,转录瑕疵保持原貌

梁惠王章句下 →

第一节§

孟子见梁惠王。

孟子觐见梁惠王。

王曰:叟!不远千里而来,亦将有以利吾国乎?

惠王说: 老先生不辞千里长途的辛劳而来,是不是将给我国带来利益呢?

孟子对曰:王何必曰利?

孟子答道: 王何必非要说利呢?

亦有仁义而已矣。

也要有仁义才行呢。

王曰:何以利吾国?

如果王只是说 怎样才有利于我的国家呢?

大夫曰:何以利吾家?

大夫也说 怎样才有利于我的封地呢?

士庶人曰:何以利吾身?

那一般士子和老百姓也都会说 怎样才有利于我自己呢?

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。

这样,上上下下都互相追逐私利,国家便危险了!

万乘之国,弑其君者,必千乘之家;千乘之国,弑其君者,必百乘之家。

在拥有一万辆兵车的国家里,杀掉它的国君的,一定是拥有一千辆兵车的大夫;在拥有一千辆兵车的国家里,杀掉它的国君的,一定是拥有一百辆兵车的大夫。

万取千焉,千取百焉,不为不多矣。

在一万辆里头,他就拥有一千辆,在一千辆里头,他就拥有一百辆,这些大夫的产业不能不说是够多的了。

苟为后义而先利,不夺不餍。

假若他把 义 抛诸脑后而事事 利 字当先,那他不把国君的一切都剥夺,是不会满足的。

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,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。

从没有以 仁 存心的人会遗弃父母的,也没有以 义 存心的人会怠慢君上的。

王亦曰仁义而已矣,何必曰利?

王只要讲仁义就可以了,为什么一定要讲 利 呢?

第二节§

孟子见梁惠王。

孟子谒见梁惠王。

王立于沼上,顾鸿雁麋鹿,曰:贤者亦乐此乎?

惠王正站在池塘边上,观赏着那些奔跑飞翔着的鸿雁麋鹿,孟子走进来后,惠王问道: 你们这些才德高尚的贤人也爱享受这种乐趣吗?

孟子对曰:贤者而后乐此,不贤者虽有此,不乐也。

孟子回答说: 只有有德行的人才能体会到这种快乐,没有德行的人即使有这一切,也没法享受。

《诗》云:经始灵台,经之营之,庶民攻之,不日成之。

《诗经》说: 当文王开始规划造灵台,仔细营造巧安排。天下百姓都来干,没有几天就建成了。

经始勿亟,庶民子来。王在灵囿,麀鹿攸伏,麀鹿濯濯,白鸟翯翯。

建台本来不着急,但老百姓却如子女为父母做事一样自愿,文王游览灵园中,母鹿伏在深草丛。母鹿肥大毛色润,白鸟洁净羽毛丰。

王在灵沼,于牣鱼跃。

文王国王游览到灵沼,池里鱼儿蹦得欢。

文王以民力为台为沼,而民欢乐之,谓其台曰:灵台,谓其沼曰灵沼乐其有麋鹿鱼鳖。

周文王虽然用了老百姓的劳力来修建高台深池,可是老百姓非常高兴,把那个台叫做 灵台,把那个池叫做 灵沼,以园中有麋鹿鱼鳖等珍禽异兽为乐。

古之人与民偕乐,故能乐也。

古代的君王与民同乐,所以能感受到真正的快乐。

《汤誓》曰:时日曷丧,予及女偕亡。

相反,《汤誓》中说: 太阳啊,你什么时候灭亡呢?

民欲与之偕亡,虽有台池鸟兽,岂能独乐哉?

我宁肯和你一道去死! 老百姓恨不得与他同归于尽,即使有高台深池,珍禽异兽,他又如何能独自享受呢?

第三节§

梁惠王曰:寡人之于国也,尽心焉耳矣。

梁惠王说: 我对国家的治理,真的是尽心竭力了!

河内凶,则移其民于河东,移其粟于河内。

河内发生灾荒,就把那里的灾民迁移到河东,把河东的粮食运到河内。

河东凶亦然。

当河东发生灾荒的时候,我也是这样做的。

察邻国之政,无如寡人之用心者。

看看邻国的君主主办政事,没有谁像我这样尽心竭力。

邻国之民不加少,寡人之民不加多,何也?

可是邻国的百姓并不见减少,而我的百姓并不见增多,这是为什么呢?

孟子对曰:王好战,请以战喻。

孟子回答道: 大王您喜欢打仗,请允许我让我用打仗来做比喻。

填然鼓之,兵刃既接,弃甲曳兵而走。或百步而后止,或五十步而后止。

战鼓敲响,战场交战激烈了,战败的士兵丢盔弃甲拖着武器逃跑,有的跑了上百步才停下,有的跑了五十步就停了下来。

以五十步笑百步,则何如?曰:不可。

跑了五十步的人因此就去讥笑跑了一百步的人,您觉得怎么样呢? 梁惠王说: 不行。

直不百步耳,是亦走也。

他只不过没有逃跑到一百步罢了,但也是逃跑!

曰:王如知此,则无望民之多于邻国也。

孟子说: 大王您既然懂得这个道理,就不必去期望您国家的民众比邻国多啦。

不违农时,谷不可胜食也;数罟不入洿池,鱼鳖不可胜食也;斧斤以时入山林,材木不可胜用也。

只要不违背农时,那粮食就吃不完;密孔的渔网不入池塘,那鱼鳖之类水产就吃不完;砍伐林木有定时,那木材便用不尽。

谷与鱼鳖不可胜食,材木不可胜用,是使民养生丧死无憾也。

粮食和鱼类吃不完,木材也用不尽,这样便使老百姓能够养活家小,葬送死者而无遗憾了。

养生丧死无憾,王道之始也。

老百姓养生送死没有缺憾,这正是王道的开始。

五亩之宅,树之以桑,五十者可以衣帛矣。鸡豚狗彘之畜,无失其时,七十者可以食肉矣。

在五亩大的宅田上,种上桑树,上了五十岁的人就可以穿丝织品的衣服了;鸡鸭猪狗不失时节地繁殖饲养,上了七十岁的人就可以经常吃到肉食了。

百亩之田,勿夺其时,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。

一家一户所种百亩的田地不误农时得到耕种,数口之家就不会闹灾荒了。

谨庠序之教,申之以孝悌之义,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。

注重乡校的教育,强调孝敬长辈的道理,须发花白的老人们就不再会肩挑头顶,出现在道路上了。

七十者衣帛食肉,黎民不饥不寒,然而不王者,未之有也。

年满七十岁的人能穿上丝绸、吃上鱼肉,老百姓不缺衣少食,做到了这些而不称王于天下的是决不会有的。

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,涂有饿莩而不知发;人死,则曰:非我也,岁也。

现在,猪狗吃的是人吃的食物而不知道设法制止,路上出现饿死的人而不知道赈济饥民,人死了反而说 与我无关,是年成不好的缘故。

是何异于刺人而杀之,曰:非我也,兵也。

这和把人杀了反而说 与我无干,是武器杀的 又有什么不同呢?

王无罪岁,斯天下之民至焉。

大王您要能够不归罪于荒年,这样,普天下的百姓便会涌向您这儿来了。

第四节§

梁惠王曰:寡人愿安承教。

梁惠王对孟子说: 我很乐意听您的指教。

孟子对曰:杀人以梃与刃,有以异乎?

孟子回答说: 用木棒打死人和用刀子杀死人有什么不同吗? 梁惠王回答: 没有什么不同。

曰:无以异也。以刃与政,有以异乎?

孟子又问: 用刀子杀死人和用政治手段害死人有什么不同吗?

曰:庖有肥肉,厩有肥马,民有饥色,野有饿莩,此率兽而食人也。

孟子于是说: 厨房里有肥嫩的肉,马房里有健壮的马,可是老百姓面带饥色,野外还有饿死的人,这等于身处上位的人率领着野兽吃人啊!

兽相食,且人恶之;为民父母,行政,不免于率兽而食人,恶在其为民父母也!

野兽自相残杀,人尚且厌恶它;作为老百姓的父母官,施行政治,却不能避免率领野兽来吃人的事情,那他们又怎么能够成为老百姓的父母官呢?

仲尼曰:始作俑者,其无后乎!

孔子说: 发明俑葬之后,难道就能代替殉葬了吗?

为其象人而用之也。

难道后世就不会有殉葬了吗?

如之何其使斯民饥而死也?

正是因为土偶陶俑酷似真人而用它殉葬的缘故,又怎能让这些百姓活活地饿死呢?

第五节§

梁惠王曰:晋国,天下莫强焉,叟之所知也。

惠王说: 晋国曾一度在天下称强,这是老先生您所知道的。

及寡人之身,东败于齐,长子死焉;西丧地于秦七百里;南辱于楚。

可是到了我这一代,东边被齐国打败,连我的大儿子都死掉了;西边被秦国夺去七百里国土;南边又受楚国的羞辱。

寡人耻之,愿比死者一洒之,如之何则可?

我为这些事感到非常羞耻,希望替战死沙场的将士们报仇雪恨,应该怎么做才好呢?

孟子对曰:地方百里而可以王。

孟子回答说: 只要拥有百里土地就可以使天下归服。

王如施仁政于民,省刑罚,薄税敛,深耕易耨。壮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,入以事其父兄,出以事其长上,可使制梃以挞秦楚之坚甲利兵矣。

大王如果对老百姓施行仁政,减免刑罚,少收赋税,督促人们深耕细作,及时除草;让身强力壮的青壮年抽出时间修养孝顺、尊敬、忠诚、守信的品德,在家侍奉父母兄长,出门尊敬长辈上级。这样就可以让他们即使拿着木棒也足以打败秦、楚这种装备精良的军队了。

彼夺其民时,使不得耕耨以养其父母,父母冻饿,兄弟妻子离散。

因为那些秦国、楚国的执政者剥夺了他们的生产时间,使他们不能够深耕细作来养活自己的父母。父母受冻挨饿,兄弟妻子离散。

彼陷溺其民,王往而征之,夫谁与王敌?故曰:仁者无敌。

他们使老百姓陷入深渊之中,大王去征伐他们,有谁来和您抵抗呢?所以说: 施行仁政的人天下无敌。

王请勿疑!

大王请不要再怀疑了!

第六节§

孟子见梁襄王。出,语人曰:望之不似人君,就之而不见所畏焉。

孟子见了梁襄王,出来后告诉别人: 襄王看上去不像国君,到了他跟前也感受不到他的威严。

卒然问曰:天下恶乎定?

他突然问我: 怎样才能使天下安定?

吾对曰:定于一。孰能一之?

我回答说: 天下统一才会安定。 他又问: 谁能统一天下呢?

对曰:不嗜杀人者能一之。

我又答: 不喜欢杀人的国君能统一天下。

孰能与之?

他又问: 谁会归顺不喜欢杀人的国君呢?

对曰:天下莫不与也。

我又答: 天下的人没有不愿意跟随他的。

王知夫苗乎?

大王知道禾苗生长的情况吗?

七八月之间旱,则苗槁矣。

当七八月间天旱的时候,禾苗就要枯萎了。

天油然作云,沛然下雨,则苗浡然兴之矣。

突然天上乌云密布,哗啦哗啦下起大雨来,禾苗便又会蓬勃生长起来。

其如是,孰能御之?

要是像这样,谁又能阻挡它生长呢?

今夫天下之人牧,未有不嗜杀人者也,如有不嗜杀人者,则天下之民皆引领而望之矣。

如今各国的国君,没有一个不喜欢杀人的。如果有一个不喜欢杀人的国君,那么,天下的老百姓都会伸长脖子期待着他来解救了。

诚如是也,民归之,由水之就下,沛然谁能御之?

真像这样,老百姓归服他,就像水向下奔流一样,哗啦哗啦谁能阻挡?

第七节§

齐宣王问曰:齐桓、晋文之事可得闻乎?

齐宣王问道: 齐桓公、晋文公在春秋时代称霸的事情,您可以讲给我听听吗?

孟子对曰:仲尼之徒无道桓、文之事者,是以后世无传焉。

孟子回答说: 孔子的学生不谈论齐桓公、晋文公称霸之事,所以没有流传下来,我也没有听说过。

臣未之闻也。

大王如果一定要我说。

无以,则王乎?

那我就说说用道德来统一天下的王道吧?

曰:德何如,则可以王矣?

宣王问: 道德怎么样就可以统一天下了呢?

曰:保民而王,莫之能御也。

孟子说: 安抚老百姓就可以称王天下,没有谁能够阻挡了。

曰:若寡人者,可以保民乎哉?曰:可。

宣王说: 像我这样的人能够安抚老百姓吗? 孟子说: 可以。

曰:何由知吾可也?

宣王说: 凭借什么知道我可以呢?

曰:臣闻之胡龁曰,王坐于堂上,有牵牛而过堂下者,王见之,曰:牛何之?

孟子说: 我曾经听胡龁说过一件事。说是大王您有一天坐在大殿上,有人牵着牛从殿下走过,您看到了便问: 要把牛牵到哪里去?

对曰:将以衅钟。

牵牛的人回答: 准备杀了取血祭钟。

王曰:舍之!

您便说: 放了它吧!

吾不忍其觳觫,若无罪而就死地。对曰:然则废衅钟与?

我不忍心看到它那害怕得发抖的样子,就像没有罪却被处以死刑一样。 牵牛的人问: 那就不祭钟了吗?

曰:何可废也?

您说: 怎么可以不祭钟呢?

以羊易之!

用羊来代替牛吧!

不识有诸?

不知道有没有这件事?

曰:有之。

宣王说: 是有这件事。

曰:是心足以王矣。

孟子说: 王您有这样的仁心就可以统一天下了。

百姓皆以王为爱也,臣固知王之不忍也。

老百姓听说这件事后都认为您是吝啬,我却知道您不是吝啬,而是于心不忍。

王曰:然。诚有百姓者。

宣王说: 是,确实有的老百姓这样认为。

齐国虽褊小,吾何爱一牛?

不过,我们齐国虽然不大,但我怎么会吝啬到舍不得一头牛的程度呢?

即不忍其觳觫,若无罪而就死地,故以羊易之也。

我实在是不忍心看到它害怕得发抖的样子,就像无罪却被判处死刑一样,所以用羊来代替它。

曰:王无异于百姓之以王为爱也。

孟子说: 大王也不要责怪老百姓认为您吝啬。

以小易大,彼恶知之?

他们只看到您用小的羊去代替大的牛,哪里知道其中的深意呢?

王若隐其无罪而就死地,则牛羊何择焉?

何况,大王如果可怜它毫无罪过却被宰杀,那牛和羊又有什么区别呢?

王笑曰:是诚何心哉?

宣王笑着说: 是啊,真不知道这是什么心理在起作用?

我非爱其财。而易之以羊也,宜乎百姓之谓我爱也。

我的确不是吝啬钱财才用羊去代替牛的,不过,老百姓这样认为,的确也有他们的道理啊。 孟子说: 没关系。

曰:无伤也,是乃仁术也,见牛未见羊也。

大王这正是表现仁爱的一种方法,因为您当时亲眼见到了牛而没有见到羊。

君子之于禽兽也,见其生,不忍见其死;闻其声,不忍食其肉。

君子对于飞禽走兽,见到它们活着,便不忍心见到它们死去;听到它们哀鸣,便不忍心吃它们的肉。

是以君子远庖厨也。

所以,君子总是远离厨房。

第八节§

王说曰:《诗》云:他人有心,予忖度之。

齐宣王听后很高兴地说: 《诗经·小雅·巧言》说: 别人有什么心思,我能揣测出。

夫子之谓也。

这就是说的先生您吧。

夫我乃行之,反而求之,不得吾心。

我自己这样做了,反过来想想为什么要这样做,却说不出所以然来。

夫子言之,于我心有戚戚焉。

倒是先生您这么一说,我的便豁然开朗了。

此心之所以合于王者,何也?

但您说我的这种心态与用道德统一天下的王道相合又怎么理解呢?

曰:有复于王者曰:吾力足以举百钧,而不足以举一羽;明足以察秋毫之末,而不见舆薪,则王许之乎?

孟子说: 如果有人来向大王报告说: 我的力量能够举得起三千斤的重物,却拿不起一根羽毛;视力能够看清秋天刚换过的兽毛的末梢,却看不见摆在眼前的一车柴草。

曰:否。

大王您会相信他的话吗? 宣王说: 当然不会。

今恩足以及禽兽,而功不至于百姓者,独何与?

孟子便接着说: 如今大王您的恩惠能够施及动物,却偏偏不能够施及老百姓,这是什么原因呢?

然则一羽之不举,为不用力焉;舆薪之不见,为不用明焉,百姓之不见保,为不用恩焉。

这样看一根羽毛拿不起,是不愿意用力气;一车柴草看不见,是不愿意看的缘故;老百姓无法安居乐业,是君王不愿意施恩惠的缘故。

故王之不王,不为也,非不能也。

所以大王您没有能够用道德来统一天下,是您不愿意做,而不是做不到。 宣王说: 不愿意做和做不到有什么区别呢?

曰:不为者与不能者之形何以异?曰:挟太山以超北海,语人曰我不能,是诚不能也。

孟子说: 要一个人把泰山夹在胳膊下跳过北海,这人对别人说: 我做不到。 这确实是做不到。

为长者折枝,语人曰我不能,是不为也,非不能也。

要一个人为老年人折一根树枝这人告诉别人说: 我做不到。 这是不愿意做,而不是做不到。

故王之不王,非挟太山以超北海之类也;王之不王,是折枝之类也。

所以大王您没有做到用道德来统一天下,不是属于把泰山夹在胳膊下跳过北海的一类,而是属于为老年人折枝一类。

老吾老,以及人之老;幼吾幼,以及人之幼。

尊敬自家长辈,并由此尊敬别人家的长辈;爱护自己的孩子,并由此爱护别人的孩子。

天下可运于掌。《诗》云:刑于寡妻,至于兄弟,以御于家邦。

做到了这一点,治理天下就像在手掌上转动一件小东西那样容易了。《诗经·大雅·思齐》说: 先给妻子做榜样,再推广到兄弟,再推广到家族和国家。

言举斯心加诸彼而已。

说的就是要把自己的心推广到别人身上去。

故推恩足以保四海,不推恩无以保妻子。

所以,推广恩德足以安定天下,不推广恩德连自己的妻子儿女都保不了。

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者无他焉,善推其所为而已矣。

古代的圣贤之所以能远远超过一般人,没有别的什么,不过是善于推广他们的好行为罢了。

今恩足以及禽兽,而功不至于百姓者,独何与?

如今大王您的恩惠能够施及动物,却不能够施及老百姓,偏偏是为什么呢?

权,然后知轻重;度,然后知长短。物皆然,心为甚。

称一称才知道物体的轻重,量一量才知道物体的长短,所有事物都是如此,人心更是这样。

王请度之!

大王请您考虑考虑吧!

抑王兴甲兵,危士臣,构怨于诸侯,然后快于心与?

难道真要发动全国军队,让您的将士冒着生命危险,去和别的国家结下仇怨,这样您的心里才痛快吗? 宣王说: 不,这样做我的心里怎么会痛快呢?

王曰:否。

我只不过想实现我心里的最大愿望啊。

吾何快于是?

孟子说: 大王的最大愿望是什么呢?

将以求吾所大欲也。

可以讲给我听听吗?

曰:王之所大欲可得闻与?王笑而不言。曰:为肥甘不足于口与?

齐宣王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孟子便说: 是因为肥美的食物不够吃吗?

轻暖不足于体与?

是因为轻暖的衣服不够穿吗?

抑为采色不足视于目与?声音不足听于耳与?

还是因为艳丽的色彩不够看呢?是因为美妙的音乐不够听吗?

便嬖不足使令于前与?

还是因为身边伺候的人不够使唤呢?

王之诸臣皆足以供之,而王岂为是哉?

这些,您手下的大臣都能够尽量给您提供,大王难道是为了这些吗? 宣王说: 不,我不是为了这些。

曰:否。吾不为是也。曰:然则王之所大欲可知已。欲辟土地,朝秦楚,莅中国而抚四夷也。

孟子说: 那么,您的最大愿望便可以知道了,您是想要扩张国土,使秦、楚这些大国都来朝贡您,自己君临中国,安抚四方落后的民族。

以若所为,求若所欲,犹缘木而求鱼也。王曰:若是其甚与?

不过,以您现在的做法来实现您现在的愿望,就好像爬到树上去捉鱼一样。 宣王说: 有这么严重吗?

曰:殆有甚焉。

孟子说: 恐怕比这还要严重!

缘木求鱼,虽不得鱼,无后灾。

爬上树去捉鱼,虽然捉不到鱼,却也没有什么后患。

以若所为,求若所欲,尽心力而为之,后必有灾。

以您现在的做法来实现您现在的愿望,费劲心力去干,一定会有灾祸在后头。

曰:可得闻与?

宣王说: 能把这些道理说给我听听吗?

曰:邹人与楚人战,则王以为孰胜?

孟子说: 假定邹国和楚国打仗,大王认为哪一个国家会胜利呢?

曰:楚人胜。

宣王说: 当然是楚国胜。

曰:然则小固不可以敌大,寡固不可以敌众,弱固不可以敌强。

孟子说: 显然,小国本来就无法与大国为敌,人数少的本来就不敌人数多的,力量弱的本来就不敌力量强的。

海内之地方千里者九,齐集有其一。

中国的土地,拥有千里见方土地的国家一共有九个,齐国不过占有其中一块罢了。

以一服八,何以异于邹敌楚哉?

想用这一块去征服其他八块,这跟邹国和楚国打仗有什么区别呢?

盖亦反其本矣。

大王为什么不回过来好好想一想,从根本上着手呢?

今王发政施仁,使天下仕者皆欲立于王之朝,耕者皆欲耕于王之野,商贾皆欲藏于王之市,行旅皆欲出于王之涂⑾,天下之欲疾其君者皆欲赴愬于王。

现在大王如果能施行仁政,使天下做官的人都愿意到您的朝廷上来做官,天下的农民都想到您的国家来种地,天下做生意的人都想到您的国家来做生意,天下旅行的人都想到您的国家来旅行,天下痛恨本国国君的人都想到您这儿来控诉。

其若是,孰能御之?

真能做到这些,还有谁能够与您为敌呢?

王曰:吾惛,不能进于是矣。

齐宣王说: 我头脑昏乱,对您的说法不能作进一步的领会。

愿夫子辅吾志,明以教我,我虽不敏,请尝试之。

希望先生开导我的心志,更明确的教导我。我虽然不聪明,请让我试着做一做。

曰:无恒产而有恒心者,惟士为能。

孟子说: 没有固定的产业收入却有固定的道德观念,只有读书人才能做到。

若民,则无恒产,因无恒心。

至于一般老百姓,如果没有固定的产业收入,也就没有固定的道德观念。

苟无恒心,放辟邪侈无不为已。

一旦没有固定的道德观念,那歪门邪道,不守法纪,胡作非为,什么都干得出来。

及陷于罪,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。

等到他们犯了罪,然后才施加刑罚,这等于是陷害人民。

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?

哪里有仁慈的人在位执政却去陷害百姓的呢?

是故明君制民之产,必是仰足以事父母,俯足以畜妻子;乐岁终身饱,凶年免于死亡。

所以,贤明的国君制定产业政策,一定要让他们上足以赡养父母,下足以抚养妻子儿女;好年成丰衣足食,坏年成也不致饿死。

然后驱而之善,故民之从之也轻。

然后督促他们走善良的道路,老百姓也就很容易听从了。

今也制民之产,仰不足以事父母,俯不足以畜妻子;乐岁终身苦,凶年不免于死亡。

现在各国的国君制定老百姓的产业政策,上不足以赡养父母,下不足以养活妻儿;年成好尚且艰难困苦,遇上凶年饥岁更免不了要饿死。

此惟救死而恐不赡,奚暇治礼义哉?

到了这个地步,老百姓连保命都困难,哪里还有什么工夫来修养礼仪呢?

王欲行之则盍反其本矣?

大王如果想施行仁政,为什么不从根本上着手呢?

五亩之宅,树之以桑,五十者可以衣帛矣。

在五亩的宅田上种上桑树,五十岁以上的老人都可以穿上丝织品的衣服了。

鸡豚狗彘之畜,无失其时,七十者可以食肉矣。

鸡狗猪等家禽家畜好好养起来,七十岁以上的老人就都可以吃肉了。

百亩之田,勿夺其时,八口之家可以无饥矣。

每户所种的百亩田地,不要去防碍他们的生产,八口人的家庭都可以吃得饱饱的了。

谨庠序之教,申之以孝悌之义,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。

认真地兴办学校,用孝顺父母尊敬兄长的道理反复教导学生,头发发白的人也就不会在路上负重行走了。

老者衣锦食肉,黎民不饥不寒,然而不王者,未之有也。

老年人有丝绵衣服穿,有肉吃,一般老百姓吃得饱,穿得暖,做到了这样还不能得到人民拥戴而成为王者,那还从来没有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