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書五經

孟子·离娄章句上

28 段 · 137 句 · 人工译本文白对照

孟子
朱熹集注85 段经文 · 87 则注(含篇旨、音义、校勘)展开 ↕

注凡二十八章。

孟子曰:「离娄之明,公输子之巧,不以规矩,不能成方员:师旷之聪,不以六律,不能正五音;尧舜之道,不以仁政,不能平治天下。

注离娄,古之明目者。公输子,名班,鲁之巧人也。规,所以为员之器也。矩,所以为方之器也。师旷,晋之乐师,知音者也。六律,截竹为筩,阴阳各六,以节五音之上下。黄钟、太蔟、姑洗、蕤宾、夷则、无射,为阳;大吕、夹钟、仲吕、林钟、南吕、应钟,为阴也。五音:宫、商、角、征、羽也。范氏曰:「此言治天下不可无法度,仁政者,治天下之法度也。」

今有仁心仁闻而民不被其泽,不可法于后世者,不行先王之道也。

注闻,去声。仁心,爱人之心也。仁闻者,有爱人之声闻于人也。先王之道,仁政是也。范氏曰:「齐宣王不忍一牛之死,以羊易之,可谓有仁心。梁武帝终日一食蔬素,宗庙以面牺牲,断死刑必为之涕泣,天下知其慈仁,可谓有仁闻。然而宣王之时,齐国不治,武帝之末,江南大乱。其故何哉,有仁心仁闻而不行先王之道故也。」

故曰,徒善不足以为政,徒法不能以自行。

注徒,犹空也。有其心,无其政,是谓徒善;有其政,无其心,是为徒法。程子尝言:「为政须要有纲纪文章,谨权、审量、读法、平价,皆不可阙。」而又曰,「必有关雎麟趾之意,然后可以行周官之法度」,正谓此也。

诗云:『不愆不忘,率由旧章。』遵先王之法而过者,未之有也。

注诗大雅假乐之篇。愆,过也。率,循也。章,典法也。所行不过差不遗忘者,以其循用旧典故也。

圣人既竭目力焉,继之以规矩准绳,以为方员平直,不可胜用也;既竭耳力焉,继之以六律,正五音,不可胜用也;既竭心思焉,继之以不忍人之政,而仁覆天下矣。

注胜,平声。准,所以为平。绳,所以为直。覆,被也。此言古之圣人,既竭耳目心思之力,然犹以为未足以遍天下,及后世,故制为法度以继续之,则其用不穷,而仁之所被者广矣。

故曰,为高必因丘陵,为下必因川泽。为政不因先王之道,可谓智乎?

注丘陵本高,川泽本下,为高下者因之,则用力少而成功多矣。邹氏曰:「自章首至此,论以仁心仁闻行先王之道。」

是以惟仁者宜在高位。不仁而在高位,是播其恶于众也。

注仁者,有仁心仁闻而能扩而充之,以行先王之道者也。播恶于众,谓贻患于下也。

上无道揆也。下无法守也,朝不信道,工不信度,君子犯义,小人犯刑,国之所存者幸也。

注朝,音潮。此言不仁而在高位之祸也。道,义理也。揆,度也。法,制度也。道揆,谓以义理度量事物而制其宜。法守,谓以法度自守。工,官也。度,即法也。君子小人,以位而言也。由上无道揆,故下无法守。无道揆,则朝不信道而君子犯义;无法守,则工不信度而小人犯刑。有此六者,其国必亡;其不亡者侥幸而已。

故曰:城郭不完,兵甲不多,非国之灾也;田野不辟,货财不聚,非国之害也。上无礼,下无学,贼民兴,丧无日矣。

注辟,与辟同。丧,去声。上不知礼,则无以教民;下不知学,则易与为乱。邹氏曰:「自是以惟仁者至此,所以责其君。」

诗曰:『天之方蹶,无然泄泄。』

注蹶,居卫反。泄,弋制反。诗大雅板之篇。蹶,颠覆之意。泄泄,怠缓悦从之貌。言天欲颠覆周室,群臣无得泄泄然,不急救正之。

泄泄,犹沓沓也。

注沓,徒合反。沓沓,即泄泄之意。盖孟子时人语如此。

事君无义,进退无礼,言则非先王之道者,犹沓沓也。

注非,诋毁也。

故曰:责难于君谓之恭,陈善闭邪谓之敬,吾君不能谓之贼。」

注范氏曰:「人臣以难事责于君,使其君为尧舜之君者,尊君之大也;开陈善道以禁闭君之邪心,惟恐其君或陷于有过之地者,敬君之至也;谓其君不能行善道而不以告者,贼害其君之甚也。」邹氏曰:「自诗云『天之方蹶』至此,所以责其臣。」邹氏曰:「此章言为治者,当有仁心仁闻以行先王之政,而君臣又当各任其责也。」

孟子曰:「规矩,方员之至也;圣人,人伦之至也。

注至,极也。人伦说见前篇。规矩尽所以为方员之理,犹圣人尽所以为人之道。

欲为君尽君道,欲为臣尽臣道,二者皆法尧舜而已矣。不以舜之所以事尧事君,不敬其君者也;不以尧之所以治民治民,贼其民者也。

注法尧舜以尽君臣之道,犹用规矩以尽方员之极,此孟子所以道性善而称尧舜也。

孔子曰:『道二:仁与不仁而已矣。』

注法尧舜,则尽君臣之道而仁矣;不法尧舜,则慢君贼民而不仁矣。二端之外,更无他道。出乎此,则入乎彼矣,可不谨哉?

暴其民甚,则身弑国亡;不甚,则身危国削。名之曰『幽厉』,虽孝子慈孙,百世不能改也。

注幽,暗。厉,虐。皆恶谥也。苟得其实,则虽有孝子慈孙,爱其祖考之甚者,亦不得废公义而改之。言不仁之祸必至于此,可惧之甚也。

诗云『殷鉴不远,在夏后之世』,此之谓也。」

注诗大雅荡之篇。言商纣之所当鉴者,近在夏桀之世,而孟子引之,又欲后人以幽厉为鉴也。

孟子曰:「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,其失天下也以不仁。

注三代,谓夏、商、周也。禹、汤、文、武,以仁得之;桀、纣、幽、厉,以不仁失之。

国之所以废兴存亡者亦然。

注国,谓诸侯之国。

天子不仁,不保四海;诸侯不仁,不保社稷;卿大夫不仁,不保宗庙;士庶人不仁,不保四体。

注言必死亡。

今恶死亡而乐不仁,是犹恶醉而强酒。」

注恶,去声。乐音洛。强,上声。此承上章之意而推言之也。

孟子曰:「爱人不亲反其仁,治人不治反其智,礼人不答反其敬。

注治人之治,平声。不治之治,去声。我爱人而人不亲我,则反求诸己,恐我之仁未至也。智敬放此。

行有不得者,皆反求诸己,其身正而天下归之。

注不得,谓不得其所欲,如不亲、不治、不答是也。反求诸己,谓反其仁、反其智、反其敬也。如此,则其自治益详,而身无不正矣。天下归之,极言其效也。

诗云:『永言配命,自求多福。』」

注解见前篇。亦承上章而言。

孟子曰:「人有恒言,皆曰『天下国家』。天下之本在国,国之本在家,家之本在身。」

注恒,胡登反。恒,常也。虽常言之,而未必知其言之有序也。故推言之,而又以家本乎身也。此亦承上章而言之,大学所谓「自天子至于庶人,壹是皆以修身为本」,为是故也。

孟子曰:「为政不难,不得罪于巨室。巨室之所慕,一国慕之;一国之所慕,天下慕之;故沛然德教溢乎四海。」

注巨室,世臣大家也。得罪,谓身不正而取怨怒也。麦丘邑人祝齐桓公曰:「愿主君无得罪于群臣百姓。」意盖如此。慕,向也,心悦诚服之谓也。沛然,盛大流行之貌。溢,充满也。盖巨室之心,难以力服,而国人素所取信;今既悦服,则国人皆服,而吾德教之所施,可以无远而不至矣。此亦承上章而言,盖君子不患人心之不服,而患吾身之不修;吾身既修,则人心之难服者先服,而无一人之不服矣。林氏曰:「战国之世,诸侯失德,巨室擅权,为患甚矣。然或者不修其本而遽欲胜之,则未必能胜而适以取祸。故孟子推本而言,惟务修德以服其心。彼既悦服,则吾之德教无所留碍,可以及乎天下矣。裴度所谓韩弘舆疾讨贼,承宗敛手削地,非朝廷之力能制其死命,特以处置得宜,能服其心故尔,正此类也。」

孟子曰:「天下有道,小德役大德,小贤役大贤;天下无道,小役大,弱役强。斯二者天也。顺天者存,逆天者亡。

注有道之世,人皆修德,而位必称其德之大小;天下无道,人不修德,则但以力相役而已。天者,理势之当然也。

齐景公曰:『既不能令,又不受命,是绝物也。』涕出而女于吴。

注女,去声。引此以言小役大弱役强之事也。令,出令以使人也。受命,听命于人也。物,犹人也。女,以女与人也。吴,蛮夷之国也。景公羞与为昏而畏其强,故涕泣而以女与之。

今也小国师大国而耻受命焉,是犹弟子而耻受命于先师也。

注言小国不修德以自强,其般乐怠敖,皆若效大国之所为者,而独耻受其教命,不可得也。

如耻之,莫若师文王。师文王,大国五年,小国七年,必为政于天下矣。

注此因其愧耻之心而勉以修德也。文王之政,布在方策,举而行之,所谓师文王也。五年七年,以其所乘之势不同为差。盖天下虽无道,然修德之至,则道自我行,而大国反为吾役矣。程子曰:「五年七年,圣人度其时则可矣。然凡此类,学者皆当思其作为如何,乃有益耳。」

诗云:『商之孙子,其丽不亿。上帝既命,侯于周服。侯服于周,天命靡常。殷士肤敏,祼将于京。』孔子曰:『仁不可为众也。夫国君好仁,天下无敌。』

注祼,音灌。夫,音扶。好,去声。诗大雅文王之篇。孟子引此诗及孔子之言,以言文王之事。丽,数也。十万曰亿。侯,维也。商士,商孙子之臣也。肤,大也。敏,达也。祼,宗庙之祭,以郁鬯之酒灌地而降神也。将,助也。言高之孙子众多,其数不但十万而已。上帝既命周以天下,则凡此商之孙子,皆臣服于周矣。所以然者,以天命不常,归于有德故也。是以商士之肤大而敏达者,皆执祼献之礼,助王祭事于周之京师也。孔子因读此诗,而言有仁者则虽有十万之众,不能当之。故国君好仁,则必无敌于天下也。不可为众,犹所谓难为兄难为弟云尔。

今也欲无敌于天下而不以仁,是犹执热而不以濯也。诗云:『谁能执热,逝不以濯?』」

注耻受命于大国,是欲无敌于天下也;乃师大国而不师文王,是不以仁也。诗大雅桑柔之篇。逝,语辞也。言谁能执持热物,而不以水自濯其手乎?此章言不能自强,则听天所命;修德行仁,则天命在我。

孟子曰:「不仁者可与言哉?安其危而利其菑,乐其所以亡者。不仁而可与言,则何亡国败家之有?

注菑,与灾同。乐,音洛。安其危利其菑者,不知其为危菑而反以为安利也。所以亡者,谓荒淫暴虐,所以致亡之道也。不仁之人,私欲固蔽,失其本心,故其颠倒错乱至于如此,所以不可告以忠言,而卒至于败亡也。

有孺子歌曰:『沧浪之水清兮,可以濯我缨;沧浪之水浊兮,可以濯我足。』

注浪,音郎。沧浪,水名。缨,冠系也。

孔子曰:『小子听之!清斯濯缨,浊斯濯足矣,自取之也。』

注言水之清浊有以自取之也。圣人声入心通,无非至理,此类可见。

夫人必自侮,然后人侮之;家必自毁,而后人毁之;国必自伐,而后人伐之。

注夫,音扶。所谓自取之者。

太甲曰:『天作孽,犹可违;自作孽,不可活。』此之谓也。」

注解见前篇。此章言心存则有以审夫得失之几,不存则无以辨于存亡之著。祸福之来,皆其自取。

孟子曰:「桀纣之失天下也,失其民也;失其民者,失其心也。得天下有道:得其民,斯得天下矣;得其民有道:得其心,斯得民矣;得其心有道:所欲与之聚之,所恶勿施尔也。

注恶,去声。民之所欲,皆为致之,如聚敛然。民之所恶,则勿施于民。?错所谓「人情莫不欲寿,三王生之而不伤;人情莫不欲富,三王厚之而不困;人情莫不欲安,〔一〕三王扶之而不危;人情莫不欲逸,三王节其力而不尽」,此类之谓也。

民之归仁也,犹水之就下、兽之走圹也。

注走,音奏。圹,广野也。言民之所以归乎此,以其所欲之在乎此也。

故为渊殴鱼者,獭也;为丛殴爵者,鹯也;为汤武殴民者,桀与纣也。

注为,去声。殴,与驱同。獭,音闼。爵,与雀同。鹯,诸延反。渊,深水也。獭,食鱼者也。丛,茂林也。鹯,食雀者也。言民之所以去此,以其所欲在彼而所畏在此也。

今天下之君有好仁者,则诸侯皆为之驱矣。虽欲无王,不可得已。

注好、为、王,皆去声。

今之欲王者,犹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也。苟为不畜,终身不得。苟不志于仁,终身忧辱,以陷于死亡。

注王,去声。艾,草名,所以灸者,干久益善。夫病已深而欲求干久之艾,固难卒办,然自今畜之,则犹或可及;不然,则病日益深,死日益迫,而艾终不可得矣。

诗云『其何能淑,载胥及溺』,此之谓也。」

注诗大雅桑柔之篇。淑,善也。载,则也。胥,相也。言今之所为,其何能善,则相引以陷于乱亡而已。

注〔一〕「情」原作「惰」,据清仿宋大字本改。

孟子曰:「自暴者,不可与有言也;自弃者,不可与有为也。言非礼义,谓之自暴也;吾身不能居仁由义,谓之自弃也。

注暴,犹害也。非,犹毁也。自害其身者,不知礼义之为美而非毁之,虽与之言,必不见信也。自弃其身者,犹知仁义之为美,但弱于怠惰,自谓必不能行,与之有为必不能勉也。程子曰;「人苟以善自治,则无不可移者,虽昏愚之至,皆可渐磨而进也。惟自暴者拒之以不信,自弃者绝之以不为,虽圣人与居,不能化而入也。此所谓下愚之不移也。」

仁,人之安宅也;义,人之正路也。

注仁宅已见前篇。义者,宜也,乃天理之当行,无人欲之邪曲,故曰正路。

旷安宅而弗居,舍正路而不由,哀哉!」

注舍,上声。旷,空也。由,行也。此章言道本固有而人自绝之,是可哀也。此圣贤之深戒,学者所当猛省也。

孟子曰:「道在尔而求诸远,事在易而求之难。人人亲其亲、长其长而天下平。」

注尔、迩,古字通用。易,去声。长,上声。亲长在人为甚迩,亲之长之在人为甚易,而道初不外是也。舍此而他求,则远且难而反失之。但人人各亲其亲、各长其长,则天下自平矣。

孟子曰:「居下位而不获于上,民不可得而治也。获于上有道:不信于友,弗获于上矣;信于友有道:事亲弗悦,弗信于友矣;悦亲有道:反身不诚,不悦于亲矣;诚身有道:不明乎善,不诚其身矣。

注获于上,得其上之信任也。诚,实也。反身不诚,反求诸身而其所以为善之心有不实也。不明乎善,不能即事以穷理。无以真知善之所在也。游氏曰:「欲诚其意,先致其知;不明乎善,不诚乎身矣。学至于诚身,则安往而不致其极哉?以内则顺乎亲,以外则信乎友,以上则可以得君,以下则可以得民矣。」

是故诚者,天之道也;思诚者,人之道也。

注诚者,理之在我者皆实而无伪,天道之本然也;思诚者,欲此理之在我者皆实而无伪,人道之当然也。

至诚而不动者,未之有也;不诚,未有能动者也。」

注至,极也。杨氏曰:「动便是验处,若获乎上、信乎友、悦于亲之类是也。」此章述中庸孔子之言,见思诚为修身之本,而明善又为思诚之本。乃子思所闻于曾子,而孟子所受乎子思者,亦与大学相表?,学者宜潜心焉。

孟子曰:「伯夷辟纣,居北海之滨,闻文王作,兴曰:『盍归乎来!吾闻西伯善养老者。』太公辟纣,居东海之滨,闻文王作,兴曰:『盍归乎来!吾闻西伯善养老者。』

注辟,去声。作、兴,皆起也。盍,何不也。西伯,即文王也。纣命为西方诸侯之长,得专征伐,故称西伯。太公,姜姓,吕氏,名尚。文王发政,必先鳏寡孤独,庶人之老,皆无冻馁,故伯夷、太公来就其养,非求仕也。

二老者,天下之大老也,而归之,是天下之父归之也。天下之父归之,其子焉往?

注焉,于虔反。二老,伯夷、太公也。大老,言非常人之老者。天下之父,言齿德皆尊,如众父然。既得其心,则天下之心不能外矣。萧何所谓养民致贤以图天下者,暗与此合,但其意则有公私之辨,学者又不可以不察也。

诸侯有行文王之政者,七年之内,必为政于天下矣。」

注七年,以小国而言也。大国五年,在其中矣。

孟子曰:「求也为季氏宰,无能改于其德,而赋粟倍他日。孔子曰:『求非我徒也,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。』

注求,孔子弟子冉求。季氏,鲁卿。宰,家臣。赋,犹取也,取民之粟倍于他日也。小子,弟子也。鸣鼓而攻之,声其罪而责之也。

由此观之,君不行仁政而富之,皆弃于孔子者也。况于为之强战?争地以战,杀人盈野;争城以战,杀人盈城。此所谓率土地而食人肉,罪不容于死。

注为,去声。林氏曰:「富其君者,夺民之财耳,而夫子犹恶之。况为土地之故而杀人,使其肝脑涂地,则是率土地而食人之肉。其罪之大,虽至于死,犹不足以容之也。」

故善战者服上刑,连诸侯者次之,辟草莱、任土地者次之。」

注辟与辟同。善战,如孙膑、吴起之徒。连结诸侯,如苏秦、张仪之类。辟,开垦也。任土地,谓分土授民,使任耕稼之责,如李悝尽地方,商鞅开阡陌之类也。

孟子曰:「存乎人者,莫良于眸子。眸子不能掩其恶。胸中正,则眸子瞭焉;胸中不正,则眸子眊焉。

注眸,音牟。瞭,音了。眊,音耄。良,善也。眸子,目瞳子也。瞭,明也。眊者,蒙蒙,目不明之貌。盖人与物接之时,其神在目,故胸中正则神精而明,不正则神散而昏。

听其言也,观其眸子,人焉廋哉?」

注焉,于虔反。廋,音搜。廋,匿也。言亦心之所发,故并此以观,则人之邪正不可匿矣。然言犹可以伪为,眸子则有不容伪者。

孟子曰:「恭者不侮人,俭者不夺人。侮夺人之君,惟恐不顺焉,恶得为恭俭?恭俭岂可以声音笑貌为哉?」

注恶,平声。惟恐不顺,言恐人之不顺己。声音笑貌,伪为于外也。

淳于髡曰:「男女授受不亲,礼与?」孟子曰:「礼也。」曰:「嫂溺则援之以手乎?」曰:「嫂溺不援,是豺狼也。男女授受不亲,礼也;嫂溺援之以手者,权也。」

注与,平声。援,音爰。淳于,姓;髡,名;齐之辩士。授,与也。受,取也。古礼,男女不亲授受,以远别也。援,救之也。权,称锤也,称物轻重而往来以取中者也。权而得中,是乃礼也。

曰:「今天下溺矣,夫子之不援,何也?」

注言今天下大乱,民遭陷溺,亦当从权以援之,不可守先王之正道也。

曰:「天下溺,援之以道;嫂溺,援之以手。子欲手援天下乎?」

注言天下溺,惟道可以捄之,非若嫂溺可手援也。今子欲援天下,乃欲使我枉道求合,则先失其所以援之之具矣。是欲使我以手援天下乎?此章言直己守道,所以济时;枉道殉人,徒为失己。

公孙丑曰:「君子之不教子,何也?」

注不亲教也。

孟子曰:「势不行也。教者必以正;以正不行,继之以怒;继之以怒,则反夷矣。『夫子教我以正,夫子未出于正也。』则是父子相夷也。父子相夷,则恶矣。

注夷,伤也。教子者,本为爱其子也,继之以怒,则反伤其子矣。父既伤其子,子之心又责其父曰:『夫子教我以正道,而夫子之身未必自行正道。」则是子又伤其父也。

古者易子而教之。

注易子而教,所以全父子之恩,而亦不失其为教。

父子之间不责善。责善则离,离则不祥莫大焉。」

注责善,朋友之道也。王氏曰:「父有争子,何也?所谓争者,非责善也。当不义则争之而已矣。父之于子也如何?曰,当不义,则亦戒之而已矣。」

孟子曰:「事孰为大?事亲为大;守孰为大?守身为大。不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,吾闻之矣;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,吾未之闻也。

注守身,持守其身,使不陷于不义也。一失其身,则亏体辱亲,虽日用三牲之养,亦不足以为孝矣。

孰不为事?事亲,事之本也;孰不为守?守身,守之本也。

注事亲孝,则忠可移于君,顺可移于长。身正,则家齐、国治、而天下平。

曾子养曾皙,必有酒肉。将彻,必请所与。问有余,必曰『有』。曾皙死,曾元养曾子,必有酒肉。将彻,不请所与。问有余,曰『亡矣』。将以复进也。此所谓养口体者也。若曾子,则可谓养志也。

注养,去声。复,扶又反。此承上文事亲言之。曾皙,名点,曾子父也。曾元,曾子子也。曾子养其父,每食必有酒肉。食毕将彻去,必请于父曰:「此余者与谁?」或父问此物尚有余否?必曰「有」。恐亲意更欲与人也。曾元不请所与,虽有言无。其意将以复进于亲,不欲其与人也。此但能养父母之口体而已。曾子则能承顺父母之志,而不忍伤之也。

事亲若曾子者,可也。」

注言当如曾子之养志,不可如曾元但养口体。程子曰:「子之身所能为者,皆所当为,无过分之事也。故事亲若曾子可谓至矣,而孟子止曰可也,岂以曾子之孝为有余哉?」

孟子曰:「人不足与适也,政不足间也。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。君仁莫不仁,君义莫不义,君正莫不正。一正君而国定矣。」

注适,音谪。间,去声。赵氏曰:「适,过也。间,非也。格,正也。」徐氏曰:「格者,物之所取正也。书曰:『格其非心。』」愚谓间字上亦当有与字。言人君用人之非,不足过讁;行政之失,不足非间。惟有大人之德,则能格其君心之不正以归于正,而国无不治矣。大人者,大德之人,正己而物正者也。程子曰:「天下之治乱,系乎人君之仁与不仁耳。心之非,即害于政,不待乎发之于外也。昔者孟子三见齐王而不言事,门人疑之。孟子曰:『我先攻其邪心,心既正,而后天下之事可从而理也。』夫政事之失,用人之非,知者能更之,直者能谏之。然非心存焉,则事事而更之,后复有其事,将不胜其更矣;人人而去之,后复用其人,将不胜其去矣。是以辅相之职,必在乎格君心之非,然后无所不正;而欲格君心之非者,非有大人之德,则亦莫之能也。」

孟子曰:「有不虞之誉,有求全之毁。」

注虞,度也。吕氏曰:「行不足以致誉而偶得誉,是谓不虞之誉。求免于毁而反致毁,是谓求全之毁。言毁誉之言,未必皆实,修己者不可以是遽为忧喜。观人者不可以是轻为进退。」

孟子曰:「人之易其言也,无责耳矣。」

注易,去声。人之所以轻易其言者,以其未遭失言之责故耳。盖常人之情,无所惩于前,则无所警于后。非以为君子之学,必俟有责而后不敢易其言也。然此岂亦有为而言之与?

孟子曰:「人之患在好为人师。」

注好,去声。王勉曰:「学问有余,人资于己,以不得已而应之可也。若好为人师,则自足而不复有进矣,此人之大患也。」

乐正子从于子敖之齐。

注子敖,王驩字。

乐正子见孟子。孟子曰:「子亦来见我乎?」曰:「先生何为出此言也?」曰:「子来几日矣?」曰:「昔昔。」曰:「昔昔,则我出此言也,不亦宜乎?」曰:「舍馆未定。」曰:「子闻之也,舍馆定,然后求见长者乎?」

注长,上声。昔者,前日也。馆,客舍也。王驩,孟子所不与言者,则其人可知矣。乐正子乃从之行,其失身之罪大矣;又不早见长者,则其罪又有甚者焉。故孟子姑以此责之。

曰:「克有罪。」

注陈氏曰:「乐正子固不能无罪矣,然其勇于受责如此,非好善而笃信之,其能若是乎?世有强辩饰非,闻谏愈甚者,又乐正子之罪人也。」

孟子谓乐正子曰:「子之从于子敖来,徒餔啜也。我不意子学古之道,而以餔啜也。」

注餔,博孤反。啜,昌悦反。徒,但也。餔,食也。啜,饮也。言其不择所从,但求食耳。此乃正其罪而切责之。

孟子曰:「不孝有三,无后为大。

注赵氏曰:「于礼有不孝者三事:谓阿意曲从,陷亲不义,一也;家贫亲老,不为禄仕,二也;不娶无子,绝先祖祀,三也。三者之中,无后为大。」

舜不告而娶,为无后也,君子以为犹告也。」

注为无之为,去声》。舜告焉则不得娶,而终于无后矣。告者礼也。不告者权也。犹告,言与告同也。盖权而得中,则不离于正矣。范氏曰:「天下之道,有正有权。正者万世之常,权者一时之用。常道人皆可守,权非体道者不能用也。盖权出于不得已者也,若父非瞽瞍,子非大舜,而欲不告而娶,则天下之罪人也。」

孟子曰:「仁之实,事亲是也;义之实,从兄是也。

注仁主于爱,而爱莫切于事亲;义主于敬,而敬莫先于从兄。故仁义之道,其用至广,而其实不越于事亲从兄之间。盖良心之发,最为切近而精实者。有子以孝弟为为仁之本,其意亦犹此也。

智之实,知斯二者弗去是也;礼之实,节文斯二者是也;乐之实,乐斯二者,乐则生矣;生则恶可已也,恶可已,则不知足之蹈之、手之舞之。」

注乐斯、乐则之乐,音洛。恶,平声。斯二者,指事亲从兄而言。知而弗去,则见之明而守之固矣。节文,谓品节文章。乐则生矣,谓和顺从容,无所勉强,事亲从兄之意油然自生,如草木之有生意也。既有生意,则其畅茂条达,自有不可遏者,所谓恶可已也。其又盛,则至于手舞足蹈而不自知矣。此章言事亲从兄,良心真切,天下之道,皆原于此。然必知之明而守之固,然后节之密而乐之深也。

孟子曰:「天下大悦而将归己。视天下悦而归己,犹草芥也。惟舜为然。不得乎亲,不可以为人;不顺乎亲,不可以为子。

注言舜视天下之归己如草芥,而惟欲得其亲而顺之也。得者,曲为承顺以得其心之悦而已。顺则有以谕之于道,心与之一而未始有违,尤人所难也。为人盖泛言之,为子则愈密矣。

舜尽事亲之道而瞽瞍厎豫,瞽瞍厎豫而天下化,瞽瞍厎豫而天下之为父子者定,此之谓大孝。」

注底,之尔反。瞽瞍,舜父名。厎,致也。豫,悦乐也。瞽瞍至顽,尝欲杀舜,至是而厎豫焉。书所谓「不格奸亦允若」是也。盖舜至此而有以顺乎亲矣。是以天下之为子者,知天下无不可事之亲,顾吾所以事之者未若舜耳。于是莫不勉而为孝,至于其亲亦厎豫焉,则天下之为父者,亦莫不慈,所谓化也。子孝父慈,各止其所,而无不安其位之意,所谓定也。为法于天下,可传于后世,非止一身一家之孝而已,此所以为大孝也。李氏曰:「舜之所以能使瞽瞍厎豫者,尽事亲之道,其为子职,不见父母之非而已。昔罗仲素语此云:『只为天下无不是厎父母。』了翁闻而善之曰:『惟如此而后天下之为父子者定。彼臣弑其君、子弑其父者,常始于见其有不是处耳。』」

朱熹《四書章句集註》(南宋)· 维基文库公有领域文本 · 繁转简呈现,转录瑕疵保持原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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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节§

孟子曰:离娄之明,公输子之巧,不以规矩,不能成方圆;师旷之聪,不以六律,不能正五音;尧舜之道,不以仁政,不能平治天下。

孟子说: 即使有离娄那样敏锐的视力,有公输班那样精巧的手艺,如果不使用圆规和曲尺,也画不出方形和圆形。即使有师旷那样的听力,如果不根据六律,也不能校正五音。即使有尧舜所遵循的道路,如果不施行爱民的政策,也不能把天下治理好。

今有仁心仁闻而民不被其泽,不可法于后世者,不行先王之道也。

现在有些国君虽有仁爱之心、仁爱之誉,但百姓却未能受到恩惠,未能被后世效法,就是因为不实行先王的道路的缘故。

故曰,徒善不足以为政,徒法不能以自行。

所以说,仅有善心不足以用来治理国政,仅有法度不能使之自行实施。

诗云:不愆不忘,率由旧章。

《诗经》上说: 无过失也无遗忘,一切都按旧规章。

遵先王之法而过者,未之有也。

遵守先王的法度竟然会犯错误,这是没有的事。

圣人既竭目力焉,继之以规矩准绳,以为方员平直,不可胜用也;既竭耳力焉,继之以六律,正五音,不可胜用也;既竭心思焉,继之以不忍人之政,而仁覆天下矣。

圣人既已竭尽了视力,再加以圆规、曲尺、水准、墨线,画方、圆、平、直是用不胜用的;既已竭尽了听力,再加以六律以校正五音,也是用不胜用的;既已竭尽了心思,再加以怜悯百姓的政策,因此就可以使仁爱覆盖天下。

故曰,为高必因丘陵,为下必因川泽。为政不因先王之道,可谓智乎?

所以说,站得高必然是因为站在丘陵上的缘故,站得低必然是因为站在河流旁的缘故;治理国政如果不依照先王之道,怎能说得上有智慧呢?

是以惟仁者宜在高位。

所以惟有爱民者适宜处在领导地位。

不仁而在高位,是播其恶于众也。

不爱民而处在领导地位,就等于把他的恶行散播给大众。

上无道揆也,下无法守也。朝不信道,工不信度。君子犯义,小人犯刑,国之所存者幸也。

在上者没有道路可以用来估量,在下者就没有法则可以遵守;朝廷之士不相信道路,下面的百工就不相信计量标准;君子的行为方式要约束使合规范,小人的行为方式要约束使合典范榜样,国家能生存下去,就可以说是幸运的了。

故曰:城郭不完,兵甲不多,非国之灾也;田野不辟,货财不聚,非国之害也。上无礼,下无学,贼民兴,丧无日矣。

所以说,城郭不完备,武器不充足,并不是国家的灾害;土地没有开垦,财物没有积聚,也不是国家的祸害;在上者没有社会行为规范,在下者就没有可学的,坏人横行,国家的灭亡就指日可待了。

诗曰:天之方蹶,无然泄泄。

《诗经》上说: 上天将要动乱时,不要轻慢懈怠。

泄泄,犹沓沓也。

所谓泄泄,就是拖沓疲沓的意思。

事君无义,进退无礼,言则非先王之道者,犹沓沓也。

侍奉国君没有最佳行为方式,进退之间没有社会行为规范,言论不是先王的道路,就是拖沓疲沓。

故曰:责难于君谓之恭,陈善闭邪谓之敬,吾君不能谓之贼。

所以说,用高标准责求君主就称为恭,陈述善良抵制邪恶就称为敬谨,自己的君主不能做到,自己就称为贼。

第二节§

孟子曰:规矩,方圆之至也;圣人,人伦之至也。

孟子说: 圆规和曲尺,是方与圆的准则;圣人的作为,是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准则。

欲为君尽君道,欲为臣尽臣道,二者皆法尧舜而已矣。

想做国君,就要走君主的道路;想做臣子,就要走臣子的道路。这二者不过是效法尧、舜罢了。

不以舜之所以事尧事君,不敬其君者也;不以尧之所以治民,贼其民者也。

不以舜之所以侍奉尧的作为来侍奉君主,就是不尊敬自己的国君;不以尧之所以治理民众的作为来治理百姓,就是残害自己的百姓。

孔子曰:道二:仁与不仁而已矣。

孔子说: 治理国家的原则不外乎两种,爱民与不爱民而已。

暴其民甚,则身弑国亡;不甚,则身危国削。名之曰幽厉,虽孝子慈孙,百世不能改也。

残暴虐害老百姓太过分则自己被杀国家灭亡;不太过分,则自身危险国力削弱,这就称之为 昏暗乱常和暴虐嗜杀,即使有孝顺仁慈的子孙,哪怕历百世也改变不了。

诗云殷鉴不远,在夏后之世,此之谓也。

《诗经》上说: 殷商可以借鉴的教训并不遥远,就是在前一代的夏朝。 说的正是这个意思。

第三节§

孟子曰: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,其失天下也以不仁。

孟子说: 夏、商、周三代能够得到天下是因为爱民,最后失去天下是因为不爱民。

国之所以废兴存亡者亦然。

诸侯国家的兴盛、衰败和生存、灭亡的原因也是如此。

天子不仁,不保四海;诸侯不仁,不保社稷;卿大夫不仁,不保宗庙;士庶人不仁,不保四体。

天子不爱民,就不能保住天下;诸侯不爱民,就不能保住国家;公卿大夫等官员不爱民,就不能保住王室;读书人和普通百姓不爱民,就不能保住自身。

今恶死亡而乐不仁,是犹恶醉而强酒。

现在有些人憎恶死亡但乐于干坏事,这就像厌恶喝醉酒却强要去喝酒一样。

第四节§

孟子曰:爱人不亲反其仁,治人不治反其智,礼人不答反其敬。

孟子说: 爱别人别人却不亲近自己,那就应该反问自己的仁爱是否够;管理别人别人却不服管理,那就应反问自己的管理才智是否有问题;待人礼貌别人却不回应,那就应反问自己的礼貌是否到家。

行有不得者,皆反求诸己,其身正而天下归之。

凡是行为得不到预期的效果,都应该从自身寻找原因,自身行为端正了,天下的人自然就会归服。

诗云:永言配命,自求多福。

《诗经》说: 常思虑自己的行为是否合乎天理,以求美好的幸福生活

第五节§

孟子曰:人有恒言,皆曰天下国家。

孟子说: 人们有句常说的话,都说: 天下国家。

天下之本在国,国之本在家,家之本在身。

可见天下的根本在于国,国的根本在于家,家的根本在于个人。

第六节§

孟子曰:为政不难,不得罪于巨室。

孟子说: 治理国家政事并不难,只要不得罪那些卿大夫家族就可以了。

巨室之所慕,一国慕之;一国之所慕,天下慕之;故沛然德教溢乎四海。

因为那些世家大族所仰慕的,一个国家的人都会仰慕;一个国家的人所仰慕的,天下的人都会仰慕;因此德教便会声势浩大、充溢于天下。

第七节§

孟子曰:天下有道,小德役大德,小贤役大贤;天下无道,小役大,弱役强。

孟子说: 天下有了正常的道路,道德平庸的人被道德高尚的人役使,不太贤能的人被十分贤能的人役使;天下失去了正常的道路,力量小的就服从于力量大的,势力弱的就服从于势力强的。

斯二者天也。

这两种情况,都是天意。

顺天者存,逆天者亡。

顺从天意就能够生存,违背天意就会灭亡。

齐景公曰:既不能令,又不受命,是绝物也。

齐景公说: 既不能命令别人,又不能接受别人的命令,只能是死路一条。

涕出而女于吴。今也小国师大国而耻受命焉,是犹弟子而耻受命于先师也。

于是痛哭着把女儿嫁到吴国。 现今小国效法大国,但又耻于接受大国的指令,这就好比学生耻于听命于老师一样。

如耻之,莫若师文王。

如果真的以此为耻,就不如效法周文王。

师文王,大国五年,小国七年,必为政于天下矣。

效法周文王,大国只需要五年,小国只需要七年,就一定能够掌握天下的治理权。

诗云:商之孙子,其丽不亿。

《诗经》上说: 殷商的子孙后裔,成群结队地不安宁。

上帝既命,侯于周服。

上天既然已经授意,何不都穿上周朝服?

侯服于周,天命靡常。

诸侯都穿上周朝服,可见天意是会转移的。

殷士肤敏,祼将于京。

殷朝的读书人浅薄且敏捷,执行灌酒的礼节助祭于周京。

孔子曰:仁不可为众也。夫国君好仁,天下无敌。

孔子说: 仁爱不是用数量众多来衡量的,说: 仁德不是以人数多少来衡量的。国君如果爱好仁德,便无敌于天下。

今也欲无敌于天下而不以仁,是犹执热而不以濯也。

如今想要无敌于天下但又不以仁爱为本,就好比是忍受酷热而不用凉水冲洗。

诗云:谁能执热,逝不以濯?

《诗经》上说得好: 谁能手执烫东西,却不用凉水冲洗?

第八节§

孟子曰:不仁者可与言哉?

孟子说: 对那些不仁爱者难道可以讨论问题吗?

安其危而利其菑,乐其所以亡者。不仁而可与言,则何亡国败家之有?

他们把危险的局面当成安全,把灾难的发生当成捞取利益的机会,把导致国破家亡的事当成乐趣;这些不仁爱的人要是可以用言语劝说,那还会有什么亡国败家的事发生呢?

有孺子歌曰:沧浪之水清兮,可以濯我缨;沧浪之水浊兮,可以濯我足。

曾经有个儿童歌唱说: 清澈的沧浪水啊,能用来洗我的帽缨;浑浊的沧浪水啊,能用来洗我的双脚。

孔子曰:小子听之!清斯濯缨,浊斯濯足矣,自取之也。

孔子在一旁听了说: 弟子们听着,清澈的水可以用来洗帽缨,浑浊的水可以用来洗双脚,这是自己决定的事。

夫人必自侮,然后人侮之;家必自毁,而后人毁之;国必自伐,而后人伐之。

所以一个人一定是先侮辱自己,然后别人才侮辱他。一个家庭必然是自己先毁坏,别人才来毁坏它。一个国家必然是自己内部先互相征伐,别人才来讨伐它。

太甲曰:天作孽,犹可违;自作孽,不可活。

《太甲》上说: 天降灾祸,还可以躲避;自己做坏事,就逃脱不了灭亡。

此之谓也。

说的就是这个意思。

第九节§

孟子曰:桀纣之失天下者,失其民也;失其民者,失其心也。

孟子说: 夏桀、商纣之所以失去天下,是因为失去了百姓的拥护;他们之所以失去百姓,是因为失去了民心。

得天下有道:得其民,斯得天下矣;得其民有道:得其心,斯得民矣;得其心有道:所欲与之聚之,所恶勿施尔也。

取得天下是有一定的道路的,有了百姓的拥护,就能得到天下;得到百姓也是有一定方法的,得到百姓的心,就会得到人民的拥护。得到百姓的心也是有一定的方法的,百姓所想要的就要给他们,就为他们聚集起来,百姓所厌恶的就不要强加给他们,不过如此罢了。

民之归仁也,犹水之就下、兽之走圹也。

百姓归向于仁爱,就像水向低处流,野兽喜欢跑在旷野一样。

故为渊驱鱼者,獭也;为丛驱爵者,鹯也;为汤武驱民者,桀与纣也。

所以,替深渊把鱼驱赶来的,是水獭;替森林把鸟儿驱赶来的,是鹞、鹰;替汤王和武王把百姓驱赶来的,是夏桀和商纣王。

今天下之君有好仁者,则诸侯皆为之驱矣。

现今天下若有施行爱民政策的国君,那么诸侯们就会甘愿为他所驱使。

虽欲无王,不可得已。

即使他不想称王天下,也不可能了。

今之欲王者,犹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也。

而当前一些希望统一天下的人,就好像生了七年的病企图用三年的陈艾来医治一样。

苟为不畜,终身不得。

假如不积蓄民心,一辈子也得不到天下。

苟不志于仁,终身忧辱,以陷于死亡。

如果不立志于仁爱,就会一辈子忧患受辱,以至陷入死亡的境地。

诗云其何能淑,载胥及溺,此之谓也。

《诗经》上说: 这样的人怎么能有好结局呢,一定是相继沉船落水啊!

第十节§

孟子曰:自暴者,不可与有言也;自弃者,不可与有为也。

孟子说: 自己损害自己的人,不可以和他谈什么;自己放弃自己的人,不能和他有什么作为。

言非礼义,谓之自暴也;吾身不能居仁由义,谓之自弃也。

所言谈的不是社会行为规范和最佳行为方式,就叫做自己损害自己;自身不能辨别仁爱和使用最佳行为方式,就叫做自己放弃自己。

仁,人之安宅也;义,人之正路也。

建立人与人之间相互亲爱的关系,是人们所安于顺应的;最佳行为方式,是人们所必须走的正路。

旷安宅而弗居,舍正路而不由,哀哉!

荒废安于顺应而不辨别,舍弃正路而不走,真是可悲啊。

第十一节§

孟子曰:道在迩而求诸远,事在易而求之难。

孟子说: 道路就在近处而偏要向远处去寻求,事情本来很简单偏要向难处下手。

人人亲其亲、长其长而天下平。

只要每个人都爱自己的双亲,敬重自己的长辈,天下就能够太平了。

第十二节§

孟子曰:居下位而不获于上,民不可得而治也。

孟子说: 职位低下,又得不到上级的信任,百姓是不可能治理好的。

获于上有道;不信于友,弗获于上矣;信于友有道:事亲弗悦,弗信于友矣;悦亲有道:反身不诚,不悦于亲矣;诚身有道:不明乎善,不诚其身矣。是故诚者,天之道也;思诚者,人之道也。

要得到上级的信任,是有方法的:得不到朋友的信任,也就不能让上级信任了。要使朋友信任,也是有方法的:侍奉父母不能让他们高兴,也就不能让朋友信任了。让父母高兴,也是有方法的:若自我反省孝心不诚,也就不能让父母高兴了。要让孝心出之于诚,也是有方法的:不明白什么是善,也就不能让孝心出之于诚了。所以 诚 是天定的道理,追求 诚 是做人的道理。

至诚而不动者,未之有也;不诚,未有能动者也。

出于至诚而不能打动人心,是从来没有过的事;而不诚心,是不能打动人心的。

第十三节§

孟子曰:伯夷辟纣,居北海之滨,闻文王作,兴曰:盍归乎来!

孟子说: 伯夷躲避商纣王,住到北海边上,听说周文王所作所为很兴盛,便说: 为何不去归服他呢?

吾闻西伯善养老者。

我听说文王善于供养老人。

太公辟纣,居东海之滨,闻文王作,兴曰:盍归乎来!

姜太公躲避商纣王,住到了北海边上,听说周文王所作所为很兴盛,便说: 为何不去归服他呢?

吾闻西伯善养老者。

我听说文王善于供养老人。

二老者,天下之大老也,而归之,是天下之父归之也。

这两个老人,是天下声望很高的老人,他们归服周文王,就等于是天下的父老都归向周文王了。

天下之父归之,其子焉往?

天下的父老都归向周文王,他们的子女还能往哪里去呢?

诸侯有行文王之政者,七年之内,必为政于天下矣。

诸侯们中如有施行周文王的爱民政策的,在七年之内,就能施行其爱民政策于天下了。

第十四节§

孟子曰:求也为季氏宰,无能改于其德,而赋粟倍他日。

孟子说: 冉求做了季氏的家臣,没有能力改变季氏执政的规律,却把田赋增加了一倍。

孔子曰:求非我徒也,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。

孔子说: 冉求已经不是我的弟子了,弟子们可以大张旗鼓的去攻击他了。

由此观之,君不行仁政而富之,皆弃于孔子者也。况于为之强战?

由此看来,国君不施行爱民政策而敛财致富的人,都是被孔子所厌弃的,更何况是还要替他卖力打仗的人呢?

争地以战,杀人盈野;争城以战,杀人盈城。此所谓率土地而食人肉,罪不容于死。

为争夺地盘而战,尸横遍野;为掠夺城镇而战,往往杀人满城;这就是所谓的为了土地而吃人肉,这些人真是死不足惜。

故善战者服上刑,连诸侯者次之,辟草莱、任土地者次之。

所以那些喜欢战争、善于战争的人应该受到严厉的刑罚,能够连结诸侯而不打仗的人次之,开辟荒野来成为土地的人又次之。

第十五节§

孟子曰:存乎人者,莫良于眸子。

孟子说: 观察一个人,最好的方法是观察他的眼睛。

眸子不能掩其恶。

一个人的眼睛是不能掩盖他内心的丑恶的。

胸中正,则眸子了焉;胸中不正,则眸子眊焉。

心中正派,眼睛就会明亮;心中不正,眼睛就昏暗无神。

听其言也,观其眸子,人焉廋哉?

听一个人说话,观察他的眼睛,这人的内心怎么能隐藏呢?

第十六节§

孟子曰:恭者不侮人,俭者不夺人。

孟子说: 为人谦恭的人不会欺侮他人,善于自我约束的人不会掠夺别人。

侮夺人之君,惟恐不顺焉,恶得为恭俭?

欺侮而且掠夺别人的君王,深怕别人不顺从,怎么能够做得到谦恭而且能自我约束呢?

恭俭岂可以声音笑貌为哉?

谦恭而且能自我约束难道能以悦耳的声音、献媚的笑容表现出来吗?

第十七节§

淳于髡曰:男女授受不亲,礼与?

淳于髡说: 男女之间不亲手传递接受东西,这是礼制吗?

孟子曰:礼也。

孟子说: 是礼制。

曰:嫂溺则援之以手乎?

淳于髡说: 如果嫂嫂掉入水中,要伸手去救她吗?

曰:嫂溺不援,是豺狼也。

孟子说: 嫂嫂淹入水中不伸手去救,简直就是豺狼。

男女授受不亲,礼也;嫂溺援之以手者,权也。

所谓男女授受不亲,是礼制;嫂嫂淹入水中,伸手去救,是一种权宜变通之计。

曰:今天下溺矣,夫子之不援,何也?

淳于髡说: 如今天下百姓都淹入水中,先生却不伸手去救援,这是为什么呢?

曰:天下溺,援之以道;嫂溺,援之以手。

孟子说: 天下百姓都淹入水中,要想救援,就要有一定的方法。

子欲手援天下乎?

你想让我用一只手去救援天下百姓吗?

第十八节§

公孙丑曰:君子之不教子,何也?

公孙丑说: 君子不亲自教育儿子,这是为什么呢?

孟子曰:势不行也。教者必以正;以正不行,继之以怒;继之以怒,则反夷矣。夫子教我以正,夫子未出于正也。

孟子说: 这在情势上是不行的,教育必须要用正确的规范;用正确的规范没有成效,执教者就会发怒。怒气一产生,倒反伤害了小孩。 父亲用严格的规范来要求我,可您自己并不按正确的规范行事。

则是父子相夷也。

这样父子之间就伤害了感情。

父子相夷,则恶矣。

父子之间就伤害了感情,关系就恶化了。

古者易子而教之。父子之间不责善。

古时候的人们交换儿子来进行教育,父子之间不以善来互相责备。

责善则离,离则不祥莫大焉。

以善来互相责备就会使隔阂产生而互相分离。造成互相分离的结果就不好了。

第十九节§

孟子曰:事孰为大?

孟子说: 侍奉之事,什么最大?

事亲为大;守孰为大?

侍奉父母最大。操守之事,什么为最大?

守身为大。

守住自身最大。

不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,吾闻之矣;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,吾未之闻也。

没有丧失操守又能很好侍奉父母的人,我听说过。丧失了自身操守又能很好地侍奉父母亲的,我没有听过。

孰不为事?

谁不做侍奉人的事呢?

事亲,事之本也;孰不为守?守身,守之本也。

侍奉父母,是侍奉之事的根本;守住自身,是操守之事的根本。

曾子养曾皙,必有酒肉。将彻,必请所与。

曾子奉养他的父亲曾皙,每餐一定有酒有肉,撤走饭菜的时候,一定请示 把剩下的饭菜送给谁?

问有余,必曰有。

曾皙如果问 还有没有剩余? 必然回答说 有。

曾皙死,曾元养曾子,必有酒肉。将彻,不请所与。

曾皙去世以后,曾元奉养曾子,每餐也一定有酒有肉,但饭后撤走饭菜的时候,不请示 把剩下的饭菜送给谁?

问有余,曰:亡矣。

如果曾子问 还有没有剩余?

将以复进也。

必然回答说 没有了。

此所谓养口体者也。

是为了将剩下的饭菜下次再给曾子吃。

若曾子,则可谓养志也。

这就是人们所说的仅仅是供养父母的身体。像曾子那样,才可称为奉养父母的意愿亲情。

事亲若曾子者,可也。

侍奉父母做到曾子那样,才算可以。

第二十节§

孟子曰:人不足与适也,政不足间也。

孟子说: 那些当权的小人不值得去指责,他们的政事也不值得去非议。

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。

惟有那些高智慧的大人能纠正国君思想上的错误。

君仁莫不仁,君义莫不义,君正莫不正。

国君仁,便没有人不仁;国君义,便没有人不义;国君正,便没有人不正。

一正君而国定矣。

一旦端正了国君,国家便安定了。

第二十一节§

孟子曰:有不虞之誉,有求全之毁。

孟子说: 有意料不到的赞美,也有苛求完美的诋毁。

第二十二节§

孟子曰:人之易其言也,无责耳矣。

孟子说: 人总是轻易的发表言论,是因为他没有责任心罢了。

第二十三节§

孟子曰:人之忌,在好为人师。

孟子说: 人们的毛病,在于总是喜欢充当别人的老师。

第二十四节§

乐正子从于子敖之齐。

乐正子随同王子敖到了齐国。

乐正子见孟子。

乐正子说: 是我的错。

第二十五节§

孟子谓乐正子曰:子之从于子敖来,徒哺啜也。

孟子对乐正子说: 你这次跟随王子敖来,只不过为了吃喝而已。

我不意子学古之道,而以哺啜也。

我没有想到你学了古人的道理竟然只是为了谋取吃喝。

第二十六节§

孟子曰:不孝有三,无后为大。

孟子说: 不孝的情况有三种,其中以没有尽到后代的责任的罪过为最大。

舜不告而娶,为无后也,君子以为犹告也。

舜没有禀告父母就娶妻,是没有尽到后代的责任。所以,君子认为他这样做如同禀告了父母一样。

第二十七节§

孟子曰:仁之实,事亲是也;义之实,从兄是也。

孟子说: 仁的实质,就是侍奉父母;义的实质,就是顺从兄长。

智之实,知斯二者弗去是也;礼之实,节文斯二者是也;乐之实,乐斯二者,乐则生矣;生则恶可已也,恶可已,则不知足之蹈之、手之舞之。

智的实质,就是明白这两者的道理而执着地坚持;礼的实质,就是调节、修饰这两者;乐的实质,就是从这两者中得到快乐,快乐由此而生,快乐一产生就不可遏止了。快乐不可遏止,就会情不自禁地手舞足蹈起来。

第二十八节§

孟子曰:天下大悦而将归己。视天下悦而归己,犹草芥也。

孟子说: 天下的人都很高兴,并要归附自己;把天下的人悦服并归附自己的,只有舜是如此。

惟舜为然。不得乎亲,不可以为人;不顺乎亲,不可以为子。

不得到父母的亲情,不可以做人;不顺从父母,不能成其为儿子。

舜尽事亲之道而瞽瞍厎豫,瞽瞍厎豫而天下化,瞽瞍厎豫而天下之为父子者定,此之谓大孝。

舜竭尽侍奉亲人的道理而使父亲鼓瞍达高兴起来,鼓瞍高兴而使天下人受感化,瞽瞍高兴了,天下的父子伦常也由此确定,这就叫作大孝。